碧桃那枚銅柱我在入定前感知過它的氣息，它在第三十六年的時候就出現了明顯衰減，我本以為它會比我先撐不住。朱骨的罐子比銅柱撐得久一些，但罐體中那些符文流轉的速度也在逐年減慢。它們能等到你來，我很高興。“
楊戩站起身來。他與蟬之間那道金色光絲在他起身的過程中微微拉長但並未斷裂，光絲中的三色光芒依然穩定地流轉著，像是兩人之間繫著一根永遠不會鬆開的光線紐帶。“等第五節點修復之後，我會從前面的山脈繞回來，確認前輩的狀態。“
蟬嘴角那抹笑意微微加深了一絲。“你不用繞回來。我在這裡醒來之後會循著地脈通道向南、向東、向北走，把第四節點疏通後釋放的陽氣送入其餘堵塞的通道中。等到你的門戶中集齊了九行封印力量之後，我自然會在陣基石臺的中央與你再見。“
楊戩沉默了一瞬。她說的“在陣基石臺的中央與你再見“意味著當全部九個節點都修復之後，所有奉守的力量都會在玄清子當年鋪設的那塊陣基石臺上重新匯聚。那將是整座九爻封陣完全復甦的時刻，也將是所有奉守長久的等待最終得到回應的一刻。
“好。“楊戩說。他輕輕收回了右手，指尖與蟬指尖之間的那道金色光絲在他收手的動作中緩緩縮短消融，最後一縷琥珀色的光絲在他的掌心中輕輕碰了一下，像是告別時最後一聲幾乎聽不見的道別。
蟬的眼瞼重新低垂了下去。她的銀色髮絲在風中又輕輕飄動了一次，然後慢慢歸於平靜。她的胸口依然保持著那種極淺極慢的起伏，嘴角那抹微笑的弧度也依然停留在原位，只是那雙向楊戩睜開過的琥珀色雙眸又重新閉上了——但不是沉睡的閉眼，更像是完成了一次重要對話之後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享受片刻安寧的那種閉眼。
楊戩轉過身來。白小樓站在松樹光幕外圍，正努力把張大的嘴巴合攏，但成功得不太徹底。林清雪站在他身側，她的目光在那棵松樹、巖龕中的蟬、以及楊戩之間移動著，最終在楊戩臉上停住了。
“第五節點。“楊戩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說了一句，像是提醒她也像是提醒自己，“往西。“
三人離開了山谷入口。在他們轉身的那一刻，那棵松樹樹冠頂端的琥珀色光點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像是有人站在遠處向他們揮了一次手。蟬安坐在巖龕中，面容安詳，銀髮低垂，整個人與那棵松樹、與地下三百丈深處正在一片接一片亮起的陣基石臺、與從第四節點向四面八方延伸開去的七條地脈通道融為一體，像是一盞被重新點燃的長明燈，穩穩地立在了它應該在的位置上。
三人走出山谷入口的時候，天邊的晚霞已經從暖金色過渡到了更深的橘紅色。灰白的天光終於被夕陽完全穿透了，大片溫暖的光線從西面的雲層縫隙中傾瀉下來，灑在丘陵的松林和草甸上，把整片大地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澤。
楊戩站在丘陵的高處向西望去。前方的山脈在晚霞的映照下呈現出深邃的墨綠色輪廓，山脊線在天際線上起伏延展，在夕陽的照耀下勾勒出一道道明暗分明的稜線。
“那座山。“楊戩的目光落在山脈中最高的那道主峰上。那座主峰的山體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暗灰色調，與周邊的墨綠色植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從楊戩的位置看過去，能隱約看到主峰的山腰以上有大片區域裸露著灰白色的巖面，那些巖面上沒有任何植物生長的跡象，像是一道巨大的傷疤刻在了山體上。
“陰氣從山體內部向外滲透，已經把地表植被殺死了很大一片範圍。“楊戩說，“第五節點就在那座主峰的核心位置。那裡的陰氣濃度應該比沼澤區域更高、更集中，而且因為被圍在山體內部，淤積的陰氣無法向外界擴散，在地下形成了一個封閉的高壓陰氣囊。“
白小樓聽到“封閉的高壓陰氣囊“這幾個字的時候，臉上剛剛恢復不久的血色又退了幾分。“那個……那個囊要是破了會怎麼樣？“
“不會破。“楊戩說，“陰氣囊如果已經破了，我們在沼澤區域就能感知到大規模的氣息外洩。既然沒有感知到，說明山體內部的岩層結構把陰氣封得很嚴實。但這意味著我們進入山體之後面臨的陰氣濃度會是沼澤區域的數倍甚至十餘倍。“
他收回目光，在附近尋找適合過夜的宿營位置。在一塊相對平整的草坡上，三面被低矮的櫟樹叢環繞著，背靠著一個小型的土坎，恰好能擋住西面吹來的風。楊戩在草坡中央站定，將包袱放下。
白小樓開始習慣性地蒐集乾柴生火。林清雪在草坡邊緣選了一個視野開闊的位置坐下，將短劍橫在膝上，目光落在那座暗灰色主峰的方向，像是在默默地測量著什麼——距離、坡度、路徑、時間。
楊戩在草坡上坐下來，背靠著土坎，面朝西面的山脈。丹田中的金色門戶依然在平穩地脈動著，門戶表面的織錦狀光紋中多了一股新的氣息——琥珀色的、帶著松脂清冽芬芳的力量，與金色和乳白的力量交織在一起，在三色光紋的邊界處形成了一種溫潤的過渡層，像是把三種不同顏色的絲綢縫成了一匹。
他閉上眼睛，將感知向丹田深處沉去。在地下數百丈的深度，那塊刻滿符文的陣基石臺上，此刻依然有光亮在持續亮起。第四節點啟用的光芒正在沿著疏通的地脈通道向更遠處的方向延伸，連線著第五節點的那條西向通道中，三色合一的陽氣正在以穩定的速度向前推進，穿越著山體下方層層疊疊的岩層和裂隙。
在那條通道的最前端，光亮已經抵達到了那座主峰的山體邊緣，正在嘗試著滲入山體內部那個封閉的陰氣囊中。光與暗的交介面上不斷有細小的火花迸濺，每一次迸濺都讓那層高壓陰氣的外壁微微變薄一絲。這個過程很慢，但從第一縷光線接觸到陰氣囊的外壁到現在，那層外壁已經被消融掉了大約一指厚的深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