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天晴。
我和陳皮出城，去給阿曼上香。
她的墓在城西一片矮坡上。沒有碑，只種了棵小桂樹。那是陳皮去年秋天栽的，如今也抽了新芽。
他彎下腰，把墳周的雜草拔了。我擺上供果，又點了三炷香。青煙升起來，被風拉成細長的線。我退後一步，站在陳皮身邊。他盯著那棵樹，沉默了很久。
我輕聲說：“阿曼，我們要成親了。”
風把香灰吹散，落在青草上。陳皮垂下眼，過了好一會兒，才從懷裡掏出一小包桂花糖，放在供碟旁。
他說：“阿姐愛甜。”
我點頭。
我們在墳前站了一炷香的工夫。來時有陽光，離開時天色暗下來。下坡時，陳皮牽住我。我沒說話，只回握住他。他的手乾爽有力。春風從背後吹來，把我們的衣襬往同一個方向掀。
走了很遠，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棵小桂樹還在風裡搖。像阿曼在揮手。又像她當年在黑風寨裡，朝年少的陳皮招手。我鼻子一酸，卻笑了。
“她會高興的。”我說。
陳皮“嗯”了一聲。他沒回頭。但我知道，他眼眶紅了。這個人，連哭都不願讓人看見。我握緊他的手。
回到城裡，天己經擦黑。
我們在巷口的麵攤吃了兩碗陽春麵。陳皮吃得快，我挑著面，一根根往嘴裡送。他抬頭看我：“不合口味？”我搖頭：“就是想著阿曼，心裡不大得勁。”
他放下筷子，從懷裡掏出那半包桂花糖，取了一顆，剝開，塞進我嘴裡。我含著糖，含糊道：“你當我是阿桑呢。”他道：“你比他難哄。”我瞪他一眼，卻笑了。
麵攤的燈在夜風裡晃，照得我們兩個的影子在牆上忽長忽短。我吃完最後一口，把湯也喝了。他起身付錢。我在後頭看他把銅板一枚枚數給攤主。這人用刀時利落，數錢時也利落。可我知道，他兜裡從來不多留銅板。不是給我買東西，就是給阿桑買零嘴。
回家後，阿貴迎出來，說二爺派人來過，送了一對紅燭。我進了堂屋，果然看見八仙桌上擺著一對描金喜燭。燭身極粗，刻著龍鳳。我小心把它們收進櫃子，留到後日再用。
阿桑跟在後頭，仰著小臉問：“阿姐，二爺會來喝喜酒嗎？”我說：“會。二爺說了，要主婚。”阿桑拍手，又跑去告訴阿貴。我站在堂中，環顧這間舊藥堂。紅綢還沒掛，可心裡己先紅了一片。
夜裡，我替陳皮收拾他那幾件舊衣裳。他坐在一旁，用油布擦那對喜燭的銅座。我道：“你緊張嗎？”他手一頓，反問：“你緊張？”我老實說：“有一點。”他看我一眼：“我也有一點。”我笑出來。他肯承認緊張，倒是稀罕。
“後日，我就從後門出去，繞到前門進來。”我邊疊衣裳邊說。他皺眉：“做什麼繞？”我道：“新娘子上轎，總要有個路數。咱們不抬轎，就走一走。從後門到前門。”他想了想，點頭。我又說：“你就在前堂等著。阿桑牽我。”他“嗯”了一聲，像把每個字都嚥進肚子裡。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有風，輕輕拍著窗紙。我坐起身，推開窗。隔壁屋裡還亮著燈。陳皮的影子映在窗上，像一尊不動聲色的山。我看了好一會兒，才重新躺下。
兩天很快。快到當二月初八這天真正到來時，我坐在妝臺前，竟有些恍惚。鏡子裡的人己經穿好了嫁衣。紅得像一團從暮色裡裁下來的霞。阿桑站在門口，張著嘴，看呆了。我回頭朝他笑。他跑過來，小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袖口。
“阿姐真好看。”他說。
我把他拉近，替他整了整衣領。他今天也穿了新衣，是阿貴帶他去扯的料子。小傢伙挺著胸，像個小新郎官。我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臉。
外頭己經熱鬧起來。鼓樂聲從巷口隱隱傳來。阿貴在院裡喊：“少東家，快些！迎親的來了！”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紅蓋頭還沒蓋，我先把那半塊玉掛進衣領。又摸了摸腕上的銀鐲。阿曼的銀鐲涼涼的，像在輕輕應我。
我走出房門。院子裡撒了薄薄一層紅紙屑。陳皮就站在桂花樹旁。他果然穿了紅。紅衣黑褲，整個人像一柄裹進喜色裡的刀。他看見我，眼睛微微睜大。我提著裙襬，一步步走向他。風很輕，桂花樹的新葉在枝頭顫。他伸出手。我覆上去。
“走。”他說。
阿桑在後頭牽我的裙角。小黃狗汪汪叫。阿貴抹了把眼睛，又去放鞭炮。鑼鼓聲、鞭炮聲、笑聲，全攪在一起。我跟著陳皮，從後門繞到前門。路不長，可每一步都像踩在舊日的碎片上。我走過這條巷子無數回。而這一回，是走進一個叫“往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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