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第三天,陳皮就露出了原形。
天不亮他就起了,輕手輕腳地穿衣裳。我眯著眼,在被子裡看他。他以為我還沒醒,連呼吸都放得很輕。等他去拿九爪鉤時,我開口了:“這麼早,去哪?”
他手一頓,回身看我。晨光熹微,他像被逮住偷吃的孩子。
“去找老六。有點事。”他說。
我坐起來,擁著被子看他。他走過來,在床邊坐下:“你再睡會兒。我中午回。”
我“嗯”了一聲,又補一句:“別跟人動手。”他點頭。我這才擺擺手,放他走。他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在我發頂親了一下。我傻了。他己經推門出去了。
我捂著發頂,呆坐了好一會兒。這人,怎麼成了親像變了個人。阿貴說得對,陳皮這種人,不輕易變。可若變了,就是往人心窩子裡鑽。
早飯後,我照常開堂看診。頭幾個病人都是街坊。見了我,先道恭喜,又誇我氣色好。我笑著應。阿桑在旁邊幫我磨墨。他今天穿了件寶藍色的小襖,是姜禾給做的。領口還繡了只小老虎。他時不時拽拽衣角,像只神氣的小雀。
午後,陳皮真的回來了。他手裡提著一兜橘子,說是城南新到的。我接過來,給阿貴和阿桑分了幾個。自己也剝了一個,酸甜可口。
陳皮坐我旁邊,吃橘子時也不說話。我問他上午的事。他說:“老六查到了‘影子’的人在北平見過一個姓汪的。”我手一頓。姓汪。那正是烏雅死前不肯說的名字。
“和汪家有關?”我低聲問。
“還不清楚。老六讓人跟過去了。”他說。
我點點頭。窗外陽光很好。阿桑在院裡追小黃狗。一切看著平靜。可我知道,平靜之下仍有暗流。陳皮伸手,把我手裡最後一瓣橘子拿走,塞進自己嘴裡。我瞪他。他道:“我再給你買。”
婚後第十天,我回門。
我爹一早就等在門口。見我和陳皮來,笑得滿臉褶子。我給他把了脈,又看他氣色。他身體好,脈象平順。我放心。中午,我下廚。陳皮給他倒酒。父子倆還是老樣子,話不多,卻吃得盡興。
飯後,我爹去午睡。我和陳皮收拾碗筷。他洗碗,我擦。我忽然說:“我總覺著,這樣的日子像做夢。”。
他看我一眼,說:“不是夢。”我道:“那是什麼?”他說:“是你該得的。”我手一停,差點沒拿穩碗。他像沒事人一樣,繼續洗碗。水聲嘩嘩。我心裡暖得一塌糊塗。
我知道,這人的情話從不打草稿。全是從命裡熬出來的。愈苦,愈真。
午後,我們走路回百草堂。路過城門口時,陳皮忽然停下來。他指了指城牆上一張新貼的告示。我湊近看,是官府的緝拿榜。上面畫著兩個人,其中一個,左耳有紅痣。
“笑面蟬。”我低聲道。
“越獄了。”陳皮說。
我渾身一緊。他握住我的手腕,帶著我往人少處走。我低聲問:“什麼時候的事?”他道:“昨晚。張啟山的人己經在全城搜了。”我咬住唇。烏雅倒了,笑面蟬卻跑了。這個人若還在長沙,就是根沒拔淨的刺。
回到家,陳皮把前後門都鎖了。阿貴見他臉色不對,也不敢多問。我讓阿桑回屋去寫字。小黃狗似乎察覺氣氛有異,趴在門口一動不動。
“今晚我守夜。”陳皮說。
我點頭。又去把之前配好的幾包迷藥和雄黃粉翻出來,放在他順手能取的地方。他看我把東西擺得齊齊整整,伸手揉了揉我後腦:“別慌。他翻不出花來。”
我抬頭,朝他笑了一下。可我攥著藥包的手指,還是涼的。陳皮把我拉到身邊。他的體溫隔著衣裳傳來,像一盆炭,慢慢把我從裡到外烘了一遍。我靠著他,閉上眼。外頭太陽還高。我們的影子疊在藥堂的地磚上,像兩株纏在一起的藤。
“等抓住他,我們就再也不用怕了。”他低聲說。
我“嗯”了一聲。這話,我信。他說的,我從來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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