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完後他合上書，說這本書是孤本，有學術價值。
他問劉滿倉能不能借去影印一份，影印完原書奉還。
劉滿倉說不用還了，連書帶其他幾件東西，他想捐給縣檔案館。
這些年這些東西放在家裡，櫃子雖然結實，但畢竟不是恆溫恆溼的庫房。
紙頁一年比一年脆，字跡一年比一年淡，再放下去怕是要毀在自己手裡。
錢副局長說好，他回去就聯絡檔案館辦移交手續。
劉滿倉讓鐵柱把櫃子裡的東西全拿出來，一件一件擺在方桌上。
銅鎖。兩把銅鑰匙。賬簿殘本。《馬氏鎮法全錄》殘本。《陰陽宅輯要》。陳衛東那本翻舊了的筆記本影印件。張副局長留下的平反案例彙編。陳衛東出版的那本《沉默的回聲》，還有那隻缺了口的碗......王秀娥在棗樹底下襬了好幾年的那隻碗。
他指著那隻碗說，這個不捐。這是秀娥的，要留著。錢副局長說好，這個留著。
當天下午，錢副局長帶著那幾件物品回了縣城。
臨走時他握著劉滿倉的手說，這些東西進了檔案館，會得到妥善儲存。
等編目完成，他會通知劉家後人去看。劉滿倉說好。
錢副局長上車後搖下車窗，又補了一句：劉隊長，你家的故事，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完整的鄉村家族史。
從明末到現在，將近四百年，每一代人都在同一塊土地上留下了印記。
這樣的案例在全國也不多見。劉滿倉拄著柺杖站在村口，沒有說什麼。
車子開遠了，揚起一片塵土。
二零零九年初夏，劉滿倉拄著柺杖，讓鐵柱陪他去了一趟黃土崗。
黃土崗已經完全變了樣。當年那些起伏不平的土丘被推平以後，崗上修了梯田，種了核桃樹和山楂樹。
核桃樹已經成林了，樹幹碗口粗，枝葉茂盛，遮出一大片蔭涼。
山楂樹是後來補種的，還小，只有一人多高，枝頭掛著一簇一簇的青果子，要等到秋天才會變紅。
原來的排水渠被填掉了，改為地下管道，地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跡。
劉滿倉站在崗頂上四處望了望，已經認不出當年孫二狗埋在哪裡了。
他問鐵柱，你還記得孫二狗的墳在哪個位置嗎。
鐵柱指了指崗腳下一片野草叢生的窪地，說大概在那邊，當年趙四海讓人插的木牌早就爛了，找不著具體位置了。
劉滿倉說過去看看。
兩人拄著柺杖往下走，坡不陡，但草很深，鐵柱在前面用腳踩出一條路。
走到那片窪地，荒草齊腰深，野枸杞和荊棘纏成一團，根本看不出有墳的痕跡。
劉滿倉站在草叢裡，低頭看了很久，說這人活著的時候轟轟烈烈，死了連個墳頭都找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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