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太奶奶第一次被發現的那個晚上，也是這樣的天色。
他半夜起來，打著手電筒走到地基邊，看見棺材蓋上的劃痕。
那時他以為那是恐怖，現在他覺得那是一種他至今無法完全理解的東西......
一個被活埋的女人，在最後一點力氣耗盡之前，用手指甲在棺蓋上劃下的印記。
那不是詛咒，是一封沒有收件人的信。
安平滿月那天，劉滿倉破例請了一桌飯。
來的人不多，趙四海一家。老韓頭。陳衛東，還有鐵柱在飼養棚的幾個工友。
王秀娥燉了一隻雞，炒了四個菜，烙了白麵餅。
趙四海帶了一瓶酒，老韓頭帶了一把他自己打的撥浪鼓，紅漆的，鼓面上畫了兩條魚。
陳衛東送了一個筆記本，第一頁上抄著一段語錄。
鐵柱把筆記本翻了翻，說這字寫得真好。
陳衛東笑了笑，說在北京練的。
趙小英抱著安平坐在炕頭上，孩子吃飽了奶睡得正香。
趙四海的媳婦湊過去看了看說這孩子長得像鐵柱，方臉濃眉，看著就壯實。
王秀娥端了菜進來擦了擦手也湊過來端詳......額頭和眼睛還是像小英多一些，清秀。
兩個女人就孩子究竟像誰爭執起來，劉滿倉坐在旁邊聽著，自己悶了一口酒，沒插話。
棗樹上的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孫二狗沒有來。沒有人請他。
但趙四海在飯桌上提了一句，說孫二狗病得不輕，瘦得不成樣子了，公社把他調到了後勤組，不再管檔案。
劉滿倉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飯吃到一半，安平醒了，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翠蘭湊過去，用手指輕輕戳了一下他的臉。
他轉過頭，對著翠蘭打了一個哈欠。翠蘭笑了。
劉滿倉忽然意識到這是從去年春天挖出棺材以來，這個家裡第一次有人笑。
這一年秋天，公社在梨花鎮搞了一次大規模的土地平整運動。
推土機開進了黃土崗，把那些起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土丘一片一片推平。
錢幹事帶著縣文化館的人聞訊趕來，攔在推土機前面要求先進行文物勘察，但推土機沒有停。
那些殘存的土丘在一個上午之內全部變成了平地。
錢幹事站在推平的黃土上，手裡拿著皮尺和筆記本，一臉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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