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地早就退耕還林了,種上了核桃樹,鐵柱管著。
走到老宅廢墟上看看那棵梨樹。那棵梨樹已經長到一抱粗了,春天開白花,秋天結果,樹冠遮出了一片蔭涼。
他在梨樹下站一會兒,跟樹說幾句話,然後慢慢往回走。
下午在棗樹下聽收音機,聽戲,聽新聞。
有時聽著聽著就睡著了,趙小英輕輕給他蓋上一條毯子,他醒了也不知道,繼續聽。
他不再提起太奶奶的事。
那個木牌還放在堂屋櫃子裡,他有時會開啟櫃門看一看,但不再燒紙,也不再上香。
他說太奶奶跟王秀娥在一起了,不用他操心了。
櫃子裡的東西越攢越多......銅鎖。銅鑰匙。賬簿殘本。《馬氏鎮法全錄》殘本。陳衛東那本寫了一個章節的書。張副局長留下的平反案例彙編。
這些東西他時不時拿出來翻一翻,翻完了又原樣放回去。
鐵柱有一次問他這些東西要不要捐給縣檔案館,他想了想說,等他死了再捐。現在先放著,放在家裡踏實。
二零零五年夏末的一個傍晚,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轎車停在梨花鎮村委會廣場上。
車門開啟,下來一個老人。
老人滿頭白髮,戴著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鏡,背微駝,但眼睛很亮。
他站在廣場上四處看了看,看到那棵古梨樹還活著,看到打穀場變成了水泥廣場,看到遠處黃土崗上新修的機耕路和成片的核桃林,表情有些恍惚。
一個村幹部迎上去問找誰。
老人說找一個叫劉滿倉的人,還在不在。
村幹部想了想,說劉滿倉......鐵柱他爹吧?還在,住老地方。
老人說了聲謝謝,拎著一個帆布包,沿著村道往西走。
這條路他走過無數遍。那時候是土路,晴天一腳土,雨天一腳泥。
現在鋪了水泥,路兩邊蓋起了新房子,貼了白瓷磚的院牆在夕陽下反著光。
他沒去注意這些變化,腳步不自覺地沿著記憶中的老路走。
村道拐過老磨盤,再往前就是劉家的院門。
老磨盤還在......居然還在,石槽裡積著雨水,磨盤邊緣被磨得凹下去一圈,那是幾百年來磨麵人推過的痕跡。
院門沒關。他推門進去,看見棗樹。
棗樹還在,比他記憶中粗了一圈,樹皮皴裂得更厲害了,但枝頭掛滿了青棗。
棗樹下坐著一個老人,坐在一把舊藤椅上,藤椅的扶手磨得油亮,收音機放在腳邊的一個小板凳上,正放著京戲。
老人閉著眼睛,一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隨著戲裡的板眼輕輕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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