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立起來之後，山谷裡安靜了整整七天。
陳遠知道這種安靜不會持續太久，就像暴風雨來之前，天總是特別藍，風總是特別輕，連鳥叫聲都比平時清脆幾分。他把那套落葉劍法翻來覆去地練，練到每一劍都像呼吸一樣自然，練到隨風步己經不需要思考，身體自己就知道該往哪兒飄。蘇荷陪著他練，兩人對練的時候，他的劍總能在最後一刻停在她喉嚨前三寸的地方，每次都一樣，不多不少。
小金這幾天不太對勁。它不像以前那樣在樹上跳來跳去了，而是抱著伴生珠蹲在最高的那根樹枝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伴生珠在它懷裡發著光，那光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金色，而是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暗金色，像蜂蜜在陽光下凝固。珠子裡的金色水滴己經不轉了，靜靜地停在正中間，像一顆沉睡的眼睛。
吳老六站在樹下，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點頭說：“要突破了。”
陳遠也仰著頭看，小金蹲在那兒，渾身被暗金色的光芒包裹著，那些光芒一明一暗，像在呼吸。他能感覺到小金身上的氣息在變，越來越強，越來越濃，像一壺水燒到了九十九度，就差最後那一把火。
那天夜裡，那把火來了。
月亮升到正中的時候，小金突然睜開眼睛。它的眼睛不再是以前的黑色，而是金色的，像兩顆小小的太陽。它仰起頭，發出一聲長嘯，那聲音不像猴子，倒像某種遠古的巨獸，低沉，悠長，震得樹上的葉子嘩嘩往下掉。伴生珠在它懷裡炸開，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融進它身體裡。那些光點滲進它的皮毛，滲進它的血肉，滲進它的骨頭，它身上的金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濃，最後整棵樹都被照成了金色。
等金光散去，小金從樹上跳下來。它比以前大了一圈，毛色從金色變成了暗金色，眼睛還是那麼亮，但多了一種以前沒有的東西——不是兇狠，是威壓。三階巔峰，差一步就是西階，相當於人類的金丹巔峰。
它跑到陳遠跟前，跳上他的肩膀，蹭了蹭他的臉。動作跟以前一樣，但陳遠能感覺到它身上的力量，沉甸甸的，像一座小山壓在他肩上。他伸手摸摸它的腦袋，它眯起眼睛，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跟以前一模一樣。
小白也跑過來，仰著頭看小金，眼睛亮亮的。它伸出爪子碰了碰小金，小金從陳遠肩膀上跳下來，跟它鬧在一起，兩隻小獸在樹下滾來滾去，嘰嘰喳喳的，跟以前一模一樣。
陳遠看著它們，笑了。
第二天傍晚，安靜了七天的山谷終於迎來了新的訪客。
這次來的人跟以前不一樣。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實，像是丈量土地。他穿著血紅色的袍子，但那袍子不像之前那些人那樣張揚，反而洗得有些發白，邊緣都磨毛了。他頭髮花白，面容清瘦，顴骨很高，眼窩深陷，看起來像個落魄的老學究，而不是一個殺人如麻的魔頭。
他走到谷口，看見那塊石碑，停下來，看了好一會兒。石碑上刻的字在夕陽下泛著紅光，像凝固的血。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幾個字，指腹從筆畫上劃過，然後收回手，繼續往前走。他沒有毀掉那塊碑，只是從旁邊繞過去了。
陳遠站在樹下，手按在劍柄上，看著那個人一步一步走過來。他能感覺到那個人身上的氣息——元嬰後期，比之前那個元嬰中期強了不止一倍。那股氣息不是外放的，是內斂的，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刀，看不見鋒芒，但你知道它出鞘的時候能斬斷一切。
那個人走到離陳遠三丈遠的地方，停下來，看著他。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誰也沒說話。風從他們中間吹過去，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血腥味。
“你就是陳遠？”那個人先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陳遠沒說話。
那個人點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金丹七層，能殺我血谷一個元嬰中期、西個元嬰初期、十幾個金丹，用的還不是自己的力量。”他看著陳遠，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審視，又像是感慨。“你不錯。”
陳遠盯著他，手沒從劍柄上鬆開。“你是血谷谷主？”
那個人點點頭。“老夫姓殷，單名一個‘厲’字。”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玉簡，扔給陳遠。陳遠接住，看著他。殷厲說：“這塊玉簡裡，是我血谷的規矩。你殺了我的人，按規矩，我該殺你。但你殺的那些人，有的是該死，有的是不該死。該不該死，你自己看。”
陳遠把玉簡收起來，沒看。“看了又怎樣？”
殷厲說：“看了，你就知道為什麼血谷會盯上你。看了，你就知道那棵樹的來歷。看了，你就知道你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麼。”
他轉過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我來取你的命。”
說完，他走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實，跟來的時候一樣。
陳遠站在樹下，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林子裡。蘇荷走過來，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他為什麼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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