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無傷的訊息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波紋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擴散到整個山谷，擴散到那些幼苗的葉子上，擴散到祖樹最後幾片殘葉上，擴散到每個人心裡。
陳遠在樹下坐了一整夜，把那塊玉簡裡的內容翻來覆去地看了十幾遍。血魔的元神，三千年前的化神期大能，被樹靈鎮壓在祖樹底下，靠著吸取靈脈的力量苟延殘喘。樹靈活著的時候，它出不來。樹靈死了，靈脈斷了，它就自由了。一個化神期的元神，哪怕只剩一縷殘魂，也不是他能對付的。金丹對化神，就像螞蟻對大象，人家打個噴嚏就能把他吹飛。
但他沒有慌。厲無傷說得對，那東西要是出來了，第一個遭殃的是血谷，然後是整個十萬大山，然後是外面所有的人。他不是一個人，他身後有血谷，有青雲宗，有那些不想死的修士，有那些不想被滅門的普通人。他得把這些力量擰成一股繩，他得讓那些人知道，那東西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是所有人的事。
天快亮的時候，他站起來，走到吳老六的棚子前。棚子裡的燈還亮著，吳老六坐在石桌旁邊，手裡拿著那張舊地圖，正在看。他抬起頭，看見陳遠進來，把地圖推到桌子中間。
“想好了？”
陳遠坐下來，看著那張地圖。地圖上標著好幾個地方——青雲宗、血谷、天劍門、萬法寺、碧落宮。這些是十萬大山附近最大的幾個勢力，每一個都有元嬰期的修士坐鎮。他把手指點在青雲宗的位置上，說：“先去這兒。孟淵長老欠我人情，青雲宗跟血谷也有仇，他們會聽的。”
吳老六點點頭，又指了指天劍門。“天劍門的人傲得很，不一定買賬。”
陳遠說：“不買賬就讓他們買。我帶著血谷的令牌去，讓他們知道，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是血谷也承認的事。”
吳老六看著他，笑了。“有長進。以前你就知道打打殺殺，現在學會動腦子了。”
陳遠沒笑。他把地圖收起來，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著這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師父，我走了，您一個人……”
吳老六擺擺手，打斷他。“別廢話。家裡有我看著，那些幼苗我幫你澆水，那棵樹我幫你守著。你該去哪兒去哪兒，該說什麼說什麼，該求人求人，該低頭低頭。把那些人拉過來，比你自己一個人硬扛強一萬倍。”
陳遠看著他，看著那張皺巴巴的臉，看著那雙渾濁但清亮的眼睛。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師父的時候，在坊市的雜物區，那個蹲在地上賣破爛的老頭，看起來跟街邊任何一個乞丐沒什麼兩樣。但就是這個老頭，教他本事，教他做人，教他怎麼在這操蛋的世道里站著活。他跪下，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轉身走了。
蘇荷己經在樹下等著了。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也重新梳過了，整整齊齊的，腰間掛著那把新找來的劍——是從血谷那些人身上翻出來的，三階，比不上她原來那把，但能用。小金蹲在她肩膀上，懷裡抱著伴生珠，那珠子又亮了，金色的光在晨霧裡格外顯眼。小白趴在她腳邊，渾身的白毛梳理得一絲不亂，眼睛亮亮的，像兩顆黑寶石。
陳遠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握得很緊。兩個人轉身往外走，走過那塊石碑，碑上的五個指印還在，深深的，像刻進去的。碑上的字還在——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他把這幾個字留在身後，走進林子裡。
青雲宗離這兒不近，按照地圖上標的，得走七八天。他不敢飛，太招搖，血谷雖然放過他了，但保不齊還有別的勢力盯著。他老老實實地走，白天趕路，晚上找個隱蔽的地方歇腳。小金和小白輪流放哨，一有動靜就提醒他們。
走了五天，到了青雲宗的地界。山還是那座山，高聳入雲，半山腰以上雲霧繚繞，看不見頂。山腳下那塊石碑還是立在那兒，上頭刻著“青雲宗”三個大字。陳遠站在石碑前看了好一會兒，上次來的時候，他是被追殺的，這次來，他是來求人的。他深吸一口氣，往山上走。
守山門的弟子換了，不認識他，攔著不讓進。陳遠把孟淵給他的那塊令牌拿出來，那弟子一看，臉色變了，趕緊讓開路，又派人去通報。沒一會兒，孟淵親自來了，還是那身灰色道袍，頭髮花白，面容嚴肅，但看見陳遠的時候，眼睛裡多了一點東西——不是驚訝，是欣慰。
“金丹七層了？不錯。”他看了看陳遠身上的傷疤，又看了看他腰間的劍，點點頭。“跟我來。”
孟淵把他帶到一座大殿前。殿很大，比外面看起來還大，裡面坐滿了人。正中間的主位上坐著青雲宗掌門青陽真人，還是那副鬚髮皆白、面容慈祥的樣子，但眼神銳利得很，像兩把藏在鞘裡的刀。兩邊坐著十幾個長老，全是金丹後期以上的，有幾個己經是元嬰了。陳遠走進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審視的，有漠然的。他不在乎，走到大殿正中，站定，抱拳行禮。
“弟子陳遠，拜見掌門。”
青陽真人看著他，點了點頭。“起來吧。你來，有什麼事？”
陳遠從懷裡掏出那塊血谷的令牌，舉起來。令牌在大殿的燈光下泛著血紅色的光，那個“血”字清清楚楚。“血谷谷主殷厲將此令贈予弟子，血谷與我，恩怨兩清。”大殿裡安靜了一下，那些長老看著那塊令牌，眼神都變了。血谷的令牌，不是什麼人都能拿到的。
“但血谷跟我清了，有一樁舊賬沒清。”他把令牌收起來，把血魔元神的事說了一遍。從三千年前血魔被樹靈鎮壓，到樹靈快死了，到元神要出來了，到十萬大山所有人都會遭殃。他說得很慢，很清楚，每一句話都說在點子上，不誇張，不隱瞞，是什麼就說什麼。
說完，大殿裡安靜了很久。青陽真人沉默著，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著，噠，噠，噠，像在數著什麼。那些長老有的交頭接耳，有的低頭沉思，有的看著陳遠，眼神複雜。
終於，一個坐在前排的長老開口了，是個乾瘦的老頭，留著山羊鬍，眼神精明。“你說樹底下壓著血魔的元神，有什麼證據？”
陳遠把那塊玉簡拿出來，遞給孟淵。孟淵接過去，貼在額頭上，看完之後，臉色變了，遞給下一個長老。一個接一個地傳，傳到最後一個人手裡的時候，大殿裡己經沒有人說話了，所有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青陽真人從最後一個長老手裡接過玉簡，貼在額頭上。他閉著眼睛，看了很久。等他睜開眼，那雙藏在刀鞘裡的眼睛露出來了，銳利得像兩把出鞘的劍。“這是血谷的不傳之秘，你是怎麼拿到的？”
陳遠說：“厲無傷給的。他是血谷的人，也是我師父救過的人。他不想死，所以把這個給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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