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碧落宮出來，陳遠一路走得很快，快得像身後有人在追。蘇荷跟著他的步子，也不問為什麼，就那麼跟著。小金和小白跑在前頭，兩隻小獸像是在比賽，看誰先跑到下一個路口。有時候小白跑快了，就停下來等一等，回頭衝小金叫兩聲，小金就吱吱叫著追上去，兩隻小獸在月光下鬧成一團，跟兩個長不大的孩子似的。
陳遠看著它們，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小金的時候，在坊市的雜物區，那個賣破爛的小孩攤子上，一堆破銅爛鐵裡，小金就蹲在那兒，抱著一塊黑不溜秋的石頭，眼睛亮亮地看著他。那時候它才巴掌大，毛都沒長齊，叫起來像只小雞仔。現在它己經三階巔峰了，渾身暗金色的毛在月光下閃閃發亮，跑起來像一道金色的閃電。但鬧起來還是那個樣子，跟小白滾成一團，嘰嘰喳喳的，一點都沒變。
走了三天，翻過一座山頭，陳遠忽然停下來。
他看見了那棵樹。
從山頂望下去，那片山谷安安靜靜地躺在月光裡。祖樹的葉子又落了不少，樹冠稀稀拉拉的，像一個人的頭髮掉得差不多了。但那些幼苗長得好，半人多高了，一株一株地擠在一起，葉子綠得發亮，邊緣的金邊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遠遠看去，像一群孩子圍著一個快要倒下的老人，有的扶著胳膊，有的扶著腿，有的仰著頭看，有的低著頭哭。
陳遠站在山頂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往下走。
走進山谷的時候，吳老六正坐在棚子門口釣魚。他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看見陳遠，笑了。“回來了？”
陳遠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蘇荷也坐下來。小金從陳遠肩膀上跳下來，跑到水窪邊，低頭看了看，水裡沒魚，都被吳老六釣光了。它回頭衝吳老六吱吱叫了一聲，像是在抱怨。吳老六從桶裡抓了一條魚，扔給它。小金接住，抱著就啃，啃得滿臉是鱗。小白也跑過來，吳老六又扔了一條。兩隻小獸蹲在水窪邊，抱著魚啃，吃得滿嘴腥。
陳遠從懷裡掏出那些令牌，放在膝蓋上。青雲宗的青色令牌，天劍門的白色令牌，萬法寺的佛珠，碧落宮的綠色令牌，還有血谷那塊血紅色的令牌。五塊令牌並排放在一起，青、白、褐、綠、紅，在月光下泛著不同的光，像五顆顏色不同的星星。
“都答應了？”吳老六問。
陳遠點點頭。“都答應了。”
吳老六看著那些令牌，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你比你師父強。”
陳遠搖搖頭。“不是強。是他們怕。怕那東西出來，把自己也搭進去。”他把令牌一塊一塊地收起來，收到最後一塊的時候，手指在血紅色的令牌上停了一下，然後也收了起來。“師父，那棵樹還能撐多久？”
吳老六沉默了一會兒。“最多三個月。”
三個月。九十天。兩千一百六十個時辰。陳遠在心裡把這個數字翻來覆去地掂了掂，沉甸甸的，壓得他有點喘不過氣。
那天晚上，他沒回窩棚，就在樹下坐著。蘇荷靠在他旁邊，己經睡著了。小金縮在他懷裡，伴生珠放在它旁邊，那珠子越來越亮了，金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小白趴在蘇荷腳邊，也睡著了，身上的白光淡淡的，柔柔的。
他靠著樹幹，閉上眼睛。樹靈傳給他的那些資訊又開始在腦海裡翻騰，一條一條的，像一條條金色的絲線。以前他看不懂的東西，現在慢慢能看懂了。那些關於天地的感悟，那些關於生死的理解，那些關於道的追尋，像一幅被拆散的畫，他一塊一塊地拼，拼得很慢，但每一塊都拼在了該在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覺明方丈說的那句話——“血魔的元神，怨氣太重。單靠打，打不死。得度。”他把那本《地藏度魂經》從懷裡掏出來，藉著月光翻開。還是那些梵文，還是一個字都不認識。但他用心念了一遍，把那些字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看得很慢，很認真。唸到一半的時候，那種感覺又來了——胸口發熱，有一股暖流從心臟的位置湧出來，流向西肢百骸。那些字一個一個地從紙上跳起來，鑽進他的腦海裡，安安靜靜地待著，像一群歸巢的鳥。
他念完一遍，把冊子收好，睜開眼。
天快亮了。東邊泛著魚肚白，那些幼苗的葉子上掛著露珠，在晨光中亮晶晶的。祖樹上的葉子又落了幾片，鋪在地上，金燦燦的，像一層薄薄的地毯。
他站起來，走到那些幼苗跟前，一棵一棵地看。葉子有沒有蟲，根扎得深不深，土幹不幹。最後一棵幼苗的根部，他發現了一片新長出來的葉子，嫩綠嫩綠的，只有指甲蓋那麼大，邊緣的金邊細細的，像一根金色的絲線。他蹲下來，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手輕輕摸了摸。葉子在他指尖顫了顫，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笑了。
接下來的日子，他哪兒都沒去，就守在樹下。每天早上去靈脈泉眼打一壺水，澆在祖樹的根上，也澆在那些幼苗的根上。然後坐在樹下，把樹靈傳給他的那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消化，把那本《地藏度魂經》一遍一遍地念。
他念經的時候，那些幼苗的葉子會輕輕搖，像是在聽。祖樹上的葉子也會亮一下，很淡，像一個人在沉睡中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小金和小白也會安靜下來，趴在他腳邊，眯著眼睛，一動不動。蘇荷有時候也會坐在他旁邊，閉著眼睛聽。她聽不懂，但她說那些聲音很好聽，像風吹過菩提葉子的沙沙聲，像泉水從石縫裡流出來的叮咚聲，像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吳老六還是每天坐在棚子門口釣魚。魚釣上來，又放回去，放回去，又釣上來。有時候他釣著釣著，忽然停下來，往遠處看一眼。什麼也看不見，但他就是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繼續釣。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
一個月過去了。祖樹的葉子又落了不少，只剩樹冠頂上還有幾片，像一個人頭頂上最後幾根頭髮，風一吹就搖搖晃晃的，看著就要掉。但那些幼苗長得好，快一人高了，每一株都有幾十片葉子，綠油油的，邊緣的金邊越來越寬，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最大的那株己經有手臂粗了，樹幹上開始出現淡淡的紋路，跟祖樹上的那些紋路一模一樣。
兩個月過去了。祖樹最後幾片葉子也落了。那些葉子從樹枝上飄下來，飄飄蕩蕩的，在金黃色的陽光裡轉了幾個圈，落在那些幼苗的根上，慢慢地化成了金色的光點，滲進土裡，被那些幼苗的根吸收了。樹幹上的紋路也消失了，光禿禿的，灰撲撲的，像一根普通的木頭。但樹心還有溫度，陳遠每天去摸，還是溫的，像一個人的體溫。他把耳朵貼在樹幹上，能聽見裡面有聲音，很輕，很慢，像一顆心臟在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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