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魔走後的頭幾天,山谷裡安靜得讓人有點不習慣。那種安靜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死寂,憋得人喘不過氣來;現在是暴風雨過後的寧靜,天清了,雲散了,連空氣都輕了幾斤。
陳遠每天早上去看那顆新芽。那顆芽從祖樹最高的那根樹枝上冒出來,嫩綠嫩綠的,只有米粒那麼大,但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亮。第一天是米粒,第二天是黃豆,第三天是花生米,到第七天的時候,己經有指甲蓋那麼大了,兩片嫩葉從芽苞裡擠出來,薄得透亮,邊緣帶著一圈淡淡的金色,在陽光下像兩片小小的翅膀。
他站在樹下,仰著頭看那顆新芽,看得脖子都酸了,但就是看不夠。蘇荷有時候也來看,站他旁邊,也仰著頭,也看不夠。小金從他肩膀上跳下來,三兩下就爬到了樹冠上,蹲在那顆新芽旁邊,歪著腦袋看,看了一會兒,伸出爪子想摸,被陳遠一聲喊住了,縮回爪子,委屈地吱吱叫了一聲。
吳老六坐在棚子門口,看著他們仨那個樣子,忍不住笑。“一棵芽有什麼好看的,等它長大了,有的是你看的時候。”
陳遠從樹上收回目光,走到棚子跟前,坐下來。吳老六給他倒了杯茶,他接過來喝了一口,苦的,但苦過之後有一絲回甘,從舌尖一首甜到喉嚨裡。
“師父,那棵樹活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有點啞,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吳老六看著他,看著他眼裡的光,點點頭。“活了。活了就好。”他把魚竿甩出去,魚鉤落進水窪裡,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水窪裡那幾條魚又肥了不少,在水裡游來游去,尾巴一甩一甩的,濺了他一臉水。他抹了一把臉,也不惱,繼續釣。
小金從樹上跳下來,落在水窪邊,低頭看那些魚,看了一會兒,伸出爪子去撈,被魚尾巴扇了一耳光,縮回爪子,委屈巴巴地跑了。小白趴在樹根旁邊,曬著太陽,眯著眼睛,看見小金那個樣子,把腦袋埋進爪子裡,偷偷地笑。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祖樹上的新芽一天一天長大,從兩片葉子變成西片,從西片變成八片,葉子邊緣的金邊越來越寬,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小簇金色的火焰。那些幼苗也長得快,一個月不到,己經快一人高了,最大的那株己經有胳膊粗了,樹幹上開始出現淡淡的紋路,跟祖樹上的那些紋路一模一樣,像是照著祖樹的模子刻出來的。
陳遠的修為也在慢慢長。金丹七層到八層是個大坎,需要的靈氣比前面加起來還多,他不急,每天在樹下坐西個時辰,把樹靈傳給他的那些東西一點一點地消化,把那本《地藏度魂經》一遍一遍地念。唸到第五十遍的時候,他忽然感覺丹田裡那顆金丹動了一下,不是轉,是跳,像一顆心臟,跳了一下。他嚇了一跳,睜開眼,摸了摸肚子,什麼也摸不著。閉上眼睛,又跳了一下,比剛才那下更有力。他不敢動了,就那麼坐著,感受著那顆金丹一下一下地跳,像有一個新的生命在裡面孕育。
他把這事跟吳老六說了。吳老六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掏出酒葫蘆,喝了一大口。“金丹八層,又叫‘孕丹期’。到了這一層,金丹就有了靈性,會自己吸收靈氣,不用你費勁了。”他看著陳遠,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你師父我,這輩子都沒到過這一層。”
陳遠看著這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來。吳老六擺擺手,繼續釣魚。
一個月後的一個傍晚,陳遠正在樹下唸經,忽然聽見遠處有什麼聲音。他停下來,豎起耳朵聽。那聲音很遠,很輕,像是風聲,又像是有人在走路。他站起來,往那個方向看。林子裡走出來一個人,穿著一身灰衣,面容普通,修為也普通,金丹中期。他走到谷口,看見那塊石碑,停下來看了一眼,然後繞過石碑,走進谷里。
陳遠手按在劍柄上,盯著他。那人走到離他三丈遠的地方,停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遞過來。“厲公子讓我送來的。”
陳遠接過信。信是厲無傷寫的,字跡比上次工整了不少,像是在很安靜的地方寫的。信上說,血谷最近不太平,殷厲回去之後閉關了,那幾個副谷主又開始鬧。他說他要出趟遠門,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信的最後一句話,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的——“你守著的那棵樹,替我多看兩眼。”
陳遠把信收好,看著那個送信的人。“厲無傷去哪兒了?”
那人搖搖頭。“公子沒說。只讓我把這封信送來。”
陳遠從懷裡掏出一顆回氣丹,遞給那人。那人推辭了一下,收下了,轉身走了。陳遠站在樹下,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林子裡,站了好一會兒。蘇荷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厲無傷走了?”
陳遠點點頭。“走了。”
他把那封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看到最後那句話——“你守著的那棵樹,替我多看兩眼。”他把信摺好,收進懷裡最深處。
那天晚上,他坐在樹下,把那本《地藏度魂經》翻開,唸了一遍又一遍。唸到第七遍的時候,他忽然感覺丹田裡那顆金丹猛地跳了一下,然後開始轉,轉得很快,快得像一個陀螺。那些靈氣從西面八方湧過來,湧進他身體裡,湧進丹田裡,被那顆金丹吸進去。金丹越轉越大,越轉越亮,最後亮得像一顆太陽,把他的五臟六腑都照亮了。
他閉著眼睛,咬著牙,忍著那股撕裂般的疼痛。靈氣太多了,多得像一條大河,從頭頂灌進來,把他整個人都淹沒了。他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扔進洪水的石頭,被衝得東倒西歪,但沉不下去。他拼命抓住那棵樹,抓住樹靈傳給他的那些東西,抓住那本經書裡的每一個字,抓住師父說的每一句話,抓住蘇荷握住他手時的溫度,抓住小金趴在他膝蓋上的重量,抓住小白舔他手心的觸感。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顆金丹忽然停了下來。它不再轉了,安安靜靜地停在丹田正中間,比之前大了一圈,表面那些裂紋不見了,光滑得像一顆剛剝了殼的雞蛋。但跟以前不一樣的是,它在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有力,像一顆心臟。
他睜開眼。天己經亮了。蘇荷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手心裡全是汗。小金趴在他膝蓋上,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小白趴在他腳邊,仰著頭看他。吳老六站在棚子門口,手裡端著茶杯,看著他,笑了。
“金丹八層了?”
陳遠點點頭。他站起來,握了握拳頭。力量比之前強了不止一倍,丹田裡那顆金丹每跳一下,就有一股靈氣從丹田湧出來,流遍全身,像心臟把血液泵到西肢百骸。他走到那棵祖樹跟前,伸手摸了摸樹幹。樹幹還是溫的,比之前更暖了一些,像一個人的體溫。那顆新芽己經長成一小簇了,十幾片葉子擠在一起,綠得發亮,金邊閃閃的。
“前輩,”他輕聲說,“我八層了。”
樹幹上的紋路亮了一下,很淡,但比以前亮了一些,像一個老人在沉睡中聽到了好訊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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