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才三個月大,大兒子抱著平安親了又親,大兒媳婦哭得站都站不住,可官差催得緊,說邊關告急,再不走就要治逃兵罪。
大兒子一咬牙,把平安塞進媳婦懷裡,頭也不回地走了。
二兒子是第二年春節剛過走的。
那年他才十六歲,朝廷徵兵的最低年紀是十八歲,本來是輪不到他的,可前線缺人缺得厲害,上面下了任務必須招到足夠的人,所以把他也抓了去。
吳大娘跪在地上給官差磕頭,說他家老頭子和大兒子都被徵走了,求他們給家裡留一個,官差板著臉說這是朝廷的旨意,誰敢違抗。
二兒子自己站出來了,說娘你別求了,我去。
他走的那天前不久幹活兒不小心摔了一跤,把門牙碰掉了一顆,笑起來有個豁口,跟吳大娘說娘我打完仗就回來,聽說北邊的匹子好,冬天穿在身上都不冷,到時候給你帶北邊的好皮子。
然而三個人走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先是吳大伯——村裡的里正帶了訊息回來,說北鬱國騎兵突襲,邊軍一個營的人全折了。
然後是二兒子——開春的時候來了一封陣亡通知書,毛筆字寫得潦草,歪歪扭扭地寫著“陣亡”兩個字。
最後是大兒子,秋天的時候鄰村退下來的傷兵帶了口信,說他親眼看見大兒子被北鬱國的騎兵砍倒了。
吳大娘把三張薄薄的陣亡通知書疊在一起,放在櫃子最底層,用一塊藍布包著,一包就是好多年。
大兒媳婦在得知丈夫沒了之後,整個人像被抽了魂。
她抱著平安哭了幾天幾夜,後來某天早上吳大娘醒來,發現大兒媳婦的屋子空了,人走了,什麼也沒帶走,連平安都留在了炕上。
村裡有人說是跑了,有人說是改嫁了,吳大娘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的把平安抱在懷裡,看著廳裡供著的三個木質牌位。
她從來沒當著平安的面哭過,可每到夜裡,屋裡總能傳來她壓抑的,低沉的抽泣聲。
要不是還有平安要照顧,吳大娘怕是早就撐不下去了。
她常說,她家這三個男人是為國捐軀的,她不怨朝廷,不怨官差,她只是想著,要是有一天太平了,能有人記得他們爺仨是為了什麼犧牲的。
後來吳大娘賣了祖宅和田地,帶著平安南下離開了那個讓她傷心的地方,最後來到了田溪村落腳安家。
蘇父蘇母在世的時候,念著吳大娘一個人拉扯孫子不容易,隔三差五就送些米麵菜蔬過來。
蘇婉小時候也常常跟著爹孃來吳大娘家串門,吳大娘是看著她從小長大的,知根知底。
所以當初蘇婉被休了。回孃家又被哥嫂趕出來,無家可歸的時候,抱著試試看的心思找到了吳大娘。
吳大娘二話沒說就收留了她,還把那間堆雜物的偏房收拾了出來給她娘倆住。
蘇婉白天去鎮上做工,念念就交給吳大娘幫忙帶著,跟平安做個伴。
這份情,蘇婉心裡記著,卻不知道怎麼還。
蘇婉吸了吸鼻子,從懷裡摸錢袋子:
“嬸子,這段時間住在你這兒也怪不好意思的。說好了結了工錢就給你......”
話沒說完,錢袋子已經掏出來了。吳大娘一眼就看見那個袋子裡放著幾塊白花花的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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