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敬安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沒有商量的餘地。
張全看了吳方一眼，吳方默默把弓收了回去。
兩人同時放下了獵弓，也放下了箭囊。
母野豬看見了，像是看懂了。
它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抬起頭，用滿是血汙的鼻尖輕輕蹭了蹭兩隻小豬崽的腦袋，嘴裡發出幾聲極其微弱又極其溫柔的哼哼聲，像是在說著什麼。交代著什麼。
兩隻小豬崽在它面前磨蹭了好一會兒，似乎在努力理解，終於有一隻先慢慢退了半步，另一隻也跟著退了半步，然後它們一起轉身，跌跌撞撞地朝著山林深處跑去。
跑一陣回頭看一眼，再跑一陣再回頭看一眼，直到它們小小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濃密的樹影和灌木叢之間，再也看不見了。
母野豬看著孩子們的身影消失在樹影中，那隻獨眼裡的光一點點地熄了下去，最後終於慢慢地。緩緩地垂下了頭，斷了氣。
樹梢上的風又吹過來，葉子沙沙地響了幾聲，把最後一絲血腥味捲進了林子裡。
林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三個人粗重的呼吸聲。
張全站在原地半天沒有動，他看著地上那兩頭已經不會動彈的野豬，又看了看那兩隻小豬崽消失的方向，喉嚨裡哽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說出一句話來：
“你說......咱們這麼做是不是錯了？兩豬崽子本來開開心心的跟著母豬出來覓食，結果被咱們給......我這心裡......真不得勁兒。”
他說不下去了，別過臉去，使勁眨了兩下眼睛。
吳方雖然沒有開口，但他也是沉沉地嘆了口氣，蹲在地上把弓放下，兩隻粗糙的大手捂在臉上揉了兩把，什麼話也沒說。
他雖然沒有說出心裡的感受，可那副模樣分明也是感觸很深。
許敬安倒是沒有什麼感覺，走過去蹲在母野豬身邊，拿柴刀在它腦門上補了兩下，確認徹底死透了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後才開口，語氣倒是輕鬆得很：
“我說你們倆想啥呢？咱們是來打獵的，你倆怎麼還心疼起野豬來了？咋的，野豬肉不想要啦？”
張全抬起頭看著他：
“安子兄弟，話是這麼說，可......以前咱獵個野雞野兔也沒這一茬，今天這事兒吧，我心裡頭......”
“停停停！”
許敬安趕緊打斷他，免得他又要開始長篇大論地感慨，“老張我跟你講，你把這豬肉拉回去，晚上咱燉上兩斤野豬肉端上桌，吃進嘴裡保管你還得補上一句‘真香’。你們倆真別那麼多感觸，弱肉強食是自然法則，咱們打獵也是為了吃飯過日子，不丟人。再說了，野豬這畜生危害可大了去了，老話說得好——‘一豬二熊三老虎’，排在第一的是誰？是野豬！沒事就下山嚯嚯咱老百姓地裡的莊稼，辛辛苦苦種的糧食被它們拱得亂七八糟，咱就不心疼？而且這畜生要是餓急眼了，連人都敢吃！咱這也算是替天行道了，有什麼好過意不去的？”
許敬安這麼一說，兩人那點剛剛還堵在心口的感觸瞬間煙消雲散，張全搓著手湊到野豬前面繞著走了兩圈，伸出腳踢了踢它粗壯的腿，笑得跟撿了金元寶似的：
“發財了發財了！這得多少肉啊！乖乖，光那頭大的就得有兩百斤吧？！加上那一頭的，三百多斤！我跟你說老吳，咱倆打了這麼多年獵，啥時候見過這麼大的野豬！”
吳方也跟著笑了，蹲下來摸了摸野豬的鬃毛，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
“別說你，我也沒見過。今兒真是跟著安子兄弟長見識了。”
許敬安看著兩人這副轉眼就把那點感觸丟得一乾二淨的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搖了搖頭招呼道：
“行了行了，別光顧著樂了。趕緊動手吧，這血腥味兒一會兒就得把不該來的東西招來。老張你去那邊看看有沒有適合當扁擔的粗樹枝，吳哥你幫我把這頭大的翻過來，我先下刀。”
張全應聲竄出去了，吳方也擼起袖子過來搭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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