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百姓苦（三）她終於忍不住了，整個人伏在桌沿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哭聲被她壓在臂彎裡，悶悶的，斷斷續續的，像被捂了很久終於從裂開的縫隙裡淌出來的水：
“你走了之後我把家裡能賣的都賣了，離開了那個我們一起生活了二十年的家，帶著平安搬到這兒來......頭幾年我誰都不認識，晚上摟著平安睡，他睡著了我就睜著眼睛看著房梁，想著你以前躺在我旁邊打呼嚕的樣子......你那呼嚕打得震天響，我嫌棄了半輩子，你走了之後我反而睡不踏實了，總覺得太安靜了......”
她抬起頭，手背胡亂地抹了一下臉上橫流的淚水，目光落在牌位上方那根被磨損發毛的紅麻布條上，聲音慢慢低了下去，帶著哭過之後的疲憊和釋然：
“你在那邊......好好的。我和平安都好好的。我把他養大了，我給你們老陳家把後留下了。”
供桌上那三炷香終於燃到了盡頭，最後一截香灰無聲無息地斷了，落在香爐裡，輕得幾乎聽不見響動。
吳大娘慢慢直起身子，從供桌上拿起那盤烙餅，用帕子蓋好了，又看了一眼牌位上那三根暗紅色的麻布條，然後站起來，把木凳放回牆角，推開門走了出去。
午後的日光撲面而來，她眯了一下眼，臉上的淚痕已經被她拿袖子擦乾淨了，只剩眼角的紅還沒退。
許敬安牽著驢車，蘇婉抱著念念跟在旁邊，三人出了吳大娘家院門，沿著巷子往回走。
念念趴在許敬安肩頭開始打哈欠了，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耷拉，小腦袋往許敬安頸窩裡一歪，軟乎乎的。
許敬安輕輕撫了一下念念的小腦袋，念念迷迷糊糊地摟住他的脖子，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他肩窩裡，沒一會兒呼吸就勻了，小嘴微微張著，睡得又香又沉。
經過這段時間雷打不動的訓練，許敬安的身體素質已經有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懷裡這二十來斤的小姑娘輕飄飄的，跟抱了團棉花似的，他一隻手託著她的小屁股，另一隻手還能空出來牽驢韁繩，走起路來穩當得很，腳下連步子都沒亂一下。
蘇婉則是抱著小灰灰跟在他旁邊，偏頭看了看念念那張睡熟的小臉，嘴角彎了彎，可過了一會兒笑意慢慢落了下來。
她沉默了一段路，終於輕聲開口：
“吳大娘......過得真是苦。你知道嗎，我在吳大娘家住的那段日子，晚上我起來給念念蓋被子，總是能聽見哭泣聲。我就悄悄湊過去看，她就坐在床邊發呆，有時候拿著那幾根紅布條子翻來覆去地看，看完了就抹眼淚。可她白天從來不在平安面前哭，笑得跟沒事人一樣。”
她說著低下頭，腳尖踢了一下路邊的小石子，聲音悶悶的，像是在問許敬安，又像是在問她自己：
“你說......為什麼要有打仗呢？大家都相安無事，好好過日子不行嗎？好好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連全屍都找不回來。吳大娘的男人。兒子，還有那麼多人的爹。兄弟。兒子，全都回不來了。他們走的時候，誰不是家裡頂樑柱？誰家裡沒有老的小的等著？可他們就是走了，再也沒回來過......”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吐出來的。
巷子裡的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稻穀成熟的清香和泥土的溼潤氣味，吹動了蘇婉耳邊幾縷碎髮。
許敬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抱著念念走了一陣，腳下的步子不緊不慢，目光落在前方那條彎彎曲曲的土路上。
秋日的田野在夕陽裡鋪展開來，稻穗沉甸甸地彎著腰，金黃色的浪從這頭湧到那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急不緩：
“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
他說完這句，步子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念念，又看了看遠處田野盡頭那片被晚霞燒紅的天際線，才繼續說下去：
“打仗這事兒，是金戈鐵馬，封侯拜相，說起來是史書上濃墨重彩的一筆。可那筆底下壓著的是多少條人命。多少家的念想，這些事情史書上從來不寫。吳大娘的男人和兒子，他們不是將軍，沒有功名，在史書上連個名字都不會留下。可他們才是這片土地的脊樑。”
蘇婉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朝代更替。戰亂紛爭，這種事從古到今就沒斷過。咱們這些平頭百姓，生在太平年景是運氣，生在亂世是命。沒有人喜歡打仗，可有些仗不得不打，因為不打就會有人被殺。被搶。被欺辱。人人都想要一個太平盛世，可這太平盛世不會自己掉下來，得靠一代又一代人拚命去爭。去守。吳大娘的男人和兒子他們，不是在替哪個皇帝賣命，他們是在替後人守一個太平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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