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寶把腦袋湊近油燈,那五文錢舉在眼前翻來覆去地看,眼睛都快貼到銅板上了,趙氏伸手把他腦袋往回撥了一下:
“別湊那麼近,油燈燻著眼睛。”
德寶“哦”了一聲縮回去,可過了沒一會兒又忍不住湊上去了。
春花難得地跟德寶拌了好幾句嘴,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鬥著,把一桌子人都逗笑了。
灶膛裡的餘火噼啪響著,窗外的月光從院牆上面鋪進來,把院子裡的地面鋪了一層銀白色的亮光。
沒有人急著下桌,碗筷收了之後一家子還圍坐在堂屋裡說了好一陣話,德寶比劃著說他今天在院子裡掃了多大一片地,春花糾正他說“你只掃了半片,另一半是我掃的”,兩人又爭起來,爭著爭著又笑了。
笑的聲音和說話聲混在一起,從窗紙裡透出去,飄在院子上空,被夜風吹散了又攏回來,起起伏伏的。
不知過了多久,院子裡的笑聲散了,燈滅了,窗紙上的光暗了下去,整個許家小院沉進了一片安安靜靜的夜色裡。
牆角草叢裡蛐蛐斷斷續續地叫著,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吠,把秋夜的靜謐襯得愈發深濃。
灶膛裡的餘火終於安靜下去,變成灰燼中最後一顆暗紅色的火星,閃了一下,滅了。
可幾十裡外的官道上,卻是另一番光景。
夜幕像一匹黑布從頭頂兜頭蓋下來,把兩座山坳之間那段官道捂得嚴嚴實實,前後左右都是黑沉沉的山影,壓得人透不過氣。
車隊火把的光在夜風裡搖搖晃晃,火苗被扯得忽長忽短,在地面上投出凌亂跳動的影子,一會兒拉長一會兒縮扁。
車輪碾過坑窪路面的聲響在空曠的野地裡格外清晰,那聲音又鈍又沉,一下接一下地碾著人的耳朵,碾得人心裡發毛。
馬脖子上的鈴鐺在風裡一聲一聲地響,叮噹,叮噹,像是有人拿鐵勺子慢慢敲著一口鍋,敲得又慢又規律,越聽越覺得頭皮發緊。
為首的馬車轎簾掀開一條縫,張德貴那張風塵僕僕的臉探了出來。
他下巴上的胡茬已經長了半寸,亂糟糟的像一片野草,眼窩微微凹下去,燭火把他臉上的皮膚照得泛著一層疲憊的蠟黃色。
他眯著眼抬頭看了看天色,黑得連一顆星子都看不見,只有遠處山脊線在暗藍色的天幕上勉強勾出一道模糊的黑影子,再往前就是黑咕隆咚的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他扭頭對旁邊騎著一匹黑馬。緊貼著轎子行走的壯漢說道:
“胡鏢頭,這眼看著天都黑透了,路也不好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咱們還要趕回去嗎?要不就近找個村子借住一晚,明早天亮再走?”
那胡鏢頭是個四十來歲的精壯漢子,方臉闊肩,兩條濃眉又粗又黑,在火把光裡看過去跟兩條臥著的蠶似的。
他騎在馬上腰桿挺得筆直,身上那件灰褐色的短打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腰間掛著一口寬背大刀,刀鞘在火把光裡一晃一晃地泛著冷光。
他聽了張德貴的話,偏過頭來,那張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把目光往前方黑洞洞的官道上掃了一圈,又側耳聽了聽路兩側山坳裡的動靜——
風聲。樹聲。偶爾一兩聲夜鳥的撲稜聲,別的什麼也沒有。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人聽了去似的:
“東家,這話倒是不錯,天確實黑得緊了。可您瞧這條路——”
他抬了抬下巴,“兩邊都是山坡,林子密得跟牆似的,往前再走十里地才有村子,咱們現在往回退也一樣遠。與其半道上找個陌生村子歇腳,摸著黑去敲人家的門,不如一鼓作氣再走兩三個時辰,半夜前後就能到鎮子上了。這荒郊野嶺的,我們在陌生地方也睡不安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