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黑暗中躺著,聽見隔壁傳來手機被擱在床頭櫃上的聲音,一聲輕響,然後是檯燈被關掉的咔嗒聲。
她打電話的時候壓低了聲音,但還是能聽清幾個字——她說“不用你管”,她說“不用打了”。她在跟一個她不想接電話的人說話。
第二天早上我下樓的時候,茶几上放著一張揉皺的紙團,邊緣不平整,像是被人臨時從便利貼上扯下來的。
我展開看了一眼——一串號碼。沒有名字。
底下寫了一個字:“爸。”
是她的字跡,筆畫比她平時籤合同的時候要用力,把紙面壓出一道痕跡,像寫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多停了一拍。
她把那張紙揉皺了又展平,擱在茶几上,像在等某個人先問她。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她把那串號碼撥出去了,撥號記錄裡的時長是零秒,應該是撥到一半就掐斷了。
她端著一杯水從廚房出來,看見我看那張紙,她沒有走過來,站在廚房門口:“你看見那張紙了?”
“看見了。”
“那是我爸的號碼。”
“你跟他打電話了?”
“我沒打。他打給我的。”她端著水杯站在門框邊,“他問我住進你之後過得怎麼樣,還問我跟你是什麼關係。我就說,朋友。他問是什麼樣的朋友,我說,該做不該做的都做了。”
“他怎麼說?”
“他說,‘那你讓我見見他。’”
“你答應了?”
“沒答應。我說我還沒想好。”她端著那杯水走到我面前,擱在茶几上,挨著那張紙條,“你覺得我應該讓你見他嗎?”
“你爸想見的是我,不是我答應就行。”
“你要是見了,他肯定會查你的底。你以前幹過什麼他都能翻出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看著我,目光沒躲,像在確認一條已經知道答案,但還要聽一遍的路線,“你確定你準備好了?”
“我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底。”
她聽了以後,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條。
她沒有拿起它來,只是用手掌把它朝著她的方向壓了一下,讓那行字被她的指腹完全蓋住:“那我先跟他說一聲,讓他有個心理準備。”
她說完以後拿起紙條和手機朝樓上走去,走到拐角的時候說了一句:“今天晚上你回來的時候,我告訴你結果。”
她上樓了,我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那張紙條被她抽走了,茶几上空出一塊,像一個人的座位剛被撤走,還沒有新的位置補上。
她剛才說“讓他有個心理準備”,但她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壓過紙面的位置比周圍稍低了一些,像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讓那張紙條朝向她,還是朝向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