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天,風裡忽然多了一件事——那聲蟬鳴徹底消失了,像是有人把夏天的最後一顆按釘從牆上取了下來。清晨的路面上結了一層薄霜,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響,像是冬天在悄悄試它的新鞋。沈念出門的時候攏了攏外套,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散開。
校園裡那排梧桐樹己經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片倔強的葉子掛在枝頭,在晨光裡泛著半透明的金色。陽光從光禿的枝丫間穿過,把地面照出一層細碎的、稀疏的光影。秋天的告別己經完成了。
沈念今天沒有課,但還是起了早,在操場上走了兩圈,然後坐在看臺上看了一會兒。遠處有人在跑步,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拖成一條細線。她把手插在口袋裡坐著,冬天的氣息像一杯漸漸變涼的茶,正緩緩滲透進她的感官。
手機震了一下。陸硯舟發來了一條訊息:“今天降溫,出門多穿一點。”沈念看著他這條簡短的訊息,沒有馬上回。風從操場那頭吹過來,她低下頭,把圍巾往上攏了攏。
十一月第二週,顧辭走了。
蘇晚晚沒有去送他——她說她己經送過一次了,第二次就不去了。沈念不知道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真的這麼想,還是在說服自己不去。但那天她確實沒有去,她像平常一樣待在宿舍裡,坐在床邊翻手機,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沈念沒有問她,也沒有刻意陪她聊天,只是待在同一個房間裡,讓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傍晚的時候蘇晚晚忽然開口:“他到了會給我發訊息。”
“嗯。”
“他說那邊的冬天己經開始下雪了。”
“那你讓他多穿點。”
蘇晚晚沉默了一會兒。“他說等下次回來,帶我去看那邊的雪。”
沈念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那片天空上,表情平靜,看不出悲傷還是期待。沈念走過去,把一杯熱水放在她手邊。“等你去看了,拍張照片給我。”
蘇晚晚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沈念回到公寓的時候,陸硯舟正在書桌前寫著什麼。她換了鞋走過去,發現他在給筆記本的邊緣貼上標籤貼,標註了年份和類別,一行行寫得很認真。沈念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你在整理這些?”
“嗯。”他沒有停筆,“想把這些按時間排一下。以後想看的時候好找。”
沈念沒有去幫忙,只是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進了廚房。水燒開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和秋天比起來,顯得有些空。
十一月第三週,陸硯舟收到了一封回信。是之前那份合作方案的回函,對方確認了春季合作的基本框架,並在回函中附了幾處調整意見。陸硯舟看完之後沒有急著回覆,而是把那幾頁調整意見放在桌上,用筆在上面做了幾處標記。
沈念問了一句:“變化大嗎?”
“不大,位置有變動,內容沒怎麼變。”他放下筆,“可以談。”
那天晚上他坐在餐桌前寫回復郵件,寫完之後沒有馬上傳送,而是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重新看了一遍,做了一處措辭修改,然後點了傳送。沈念沒有看到他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但她注意到了他關掉電腦之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十一月末的一個清晨,沈念醒來的時候看到窗外的地面上覆了一層薄雪——不厚,淺淺的一層,像是冬天在夜裡輕輕撒了一把粉。她站在窗前看著那片薄雪,路燈下泛著柔和的、細碎的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覆蓋過來。
她走出門的時候,腳下的雪發出輕微的咯吱聲,踩過之後留下一串清晰的腳印。她一個人走過那段校園路,空氣是涼的、乾淨的,撥出的白氣在面前散開又消散。遠處那排梧桐樹己經完全光禿了,枝丫上積著一點薄雪,像是一排斜斜的墨線,被冬天仔細收進了它的畫夾裡。
那天下午雪化了大半,路面溼漉漉的,倒映著灰白色的天空。冬天才剛剛開始。那些筆記、明信片、合同和回函,都己經被收進了抽屜裡,正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待著新的季節把它們重新翻開。
十一月的一個傍晚,沈念和陸硯舟站在公寓的窗邊,看著外面正在暗下去的天色。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霧氣,把遠處的路燈暈成一團暖黃色的光。陸硯舟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下個月就是年末了。”
“嗯。”
“明年這個時候,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
沈念沒有回答。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路燈的光在霧氣中顯得有些朦朧,把初冬的輪廓暈染成一小片一小片暖融融的金色。他們並肩站著,等待著冬天的腳步,從遠處緩緩走近。
十一月的最後一天,沈念在整理書架的時候,發現角落裡有一張疊好的紙條。開啟一看,是去年夏天陸硯舟寫的那句“秋天再一起去看那棵樹”。她拿著那張紙條,站在書架前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重新疊好,夾回了那本舊詩集的扉頁裡——和那枚舊書店的印章挨在一起,安靜地等著下一個季節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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