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一天，窗外覆了一層薄雪。不大，剛好蓋住路面和屋頂，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柔和的白色。沈念醒來的時候，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光比平時亮一些——是雪的反光。她坐起來，裹著被子在窗邊坐了一會兒。
校園在雪後顯得格外安靜。路上沒有人，只有幾隻麻雀在雪地上跳著，留下細碎的爪印。遠處的教學樓屋頂覆著一層白，像是一幅被減淡了色彩的畫，正等著它該有的一切重新亮起來。
昨天夜裡他們沒有等到十二點就各自睡了。沒有倒計時，沒有煙花，新年的到來是安靜的——只是從一個日期跳到了另一個日期，像一片雪花落在了另一片雪花旁邊。她伸手碰了碰窗玻璃，冰涼的觸感從指腹傳來。新的一年己經開始了。
新年第二週，陸硯舟收到了春季合作方的最終確認函。打印出來的紙比之前厚了一些——因為頁數更多了。沈念坐在餐桌對面，看著他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放回了桌面。
“確認了？”她問。
“嗯。”他把那幾頁紙整理好，“春天開始正式推進。”
“那你這個冬天還剩一點時間。”
陸硯舟想了想。“還有兩三週。”
“那這兩三週你有什麼想做的？”沈念問。
他想了想。“把桌面清理一下。之前堆的東西有些亂，想在春天之前收好。”
那天下午沈念回到宿舍的時候，看到他發來一張照片。書桌的一角己經被整理過了——那幾本舊筆記被擺成了一排，檔案分類放進了透明資料夾裡，連筆筒裡的筆都重新分了一下類。整張書桌看起來比以前整潔了很多，像是冬天在給自己騰出一片空間，等著春天往裡放一些新東西。
一月第三週，蘇晚晚收到了一條語音訊息。顧辭發來的，時長兩分多鐘。她是在宿舍裡聽的，坐在床邊把音量調小了一些，沈念在房間另一頭沒有刻意去聽。只聽到一些斷續的音節從耳機裡漏出來，像是他在講那邊下雪的事。蘇晚晚聽完之後沒有回，也沒有再聽一遍，只是把手機放回桌上，繼續收拾她的抽屜。
沈念沒有問她那條訊息說了什麼。她只是覺得，顧辭的語音發來的那一刻，蘇晚晚握著手機的樣子和之前收到明信片的時候有些不一樣——不是表情變輕了或變重了，而是她聽完之後沒有急著把它放在某個顯眼的位置，而是像對待一件需要在自己心裡先放一會兒的東西那樣，讓它先留在了某處。
“他說那邊的雪下得很大，大到屋頂的積雪每隔幾天就需要清理一次。”蘇晚晚說。
“那他出門方便嗎？”
“他說習慣了。”
蘇晚晚把手機放下，繼續收拾桌面。沈念看了一眼她的側臉，沒有再問。
一月底的一個傍晚，沈念走出宿舍樓的時候，看到陸硯舟站在路燈下面。風很大，把外套的衣襬吹得微微晃動。他看到沈念出來，沒有往前走，只是在原地站著，等她自己走過來。
“你怎麼來了？”沈念走近他。
“正好路過。一起回去。”
他走在她的左側，風從那個方向吹來，擋了一部分寒意。他們沒有多說話，但步伐一致。
路過那排光禿禿的梧桐樹時，沈念看到路面上有幾片被風吹到一起的枯葉，在路燈下泛著乾燥的褐色。她在想，冬天走到這裡了。春天還有多久呢。或許不遠了，但還沒到能看見的時候。
一月末的一個週日，沈念和陸硯舟在公寓裡待了一整天。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沒有下雪，也沒有出太陽，一切像是被一種平和而中性的光線包裹著。兩個人各自做著各自的事，偶爾交換一兩句話——關於平臺的某個功能，關於一本己經看完的書，關於晚飯要不要加點什麼。每一句都不重要，但加起來，讓這一天變得安穩。傍晚的時候沈念把窗簾拉上了，在冬夜裡，那些平淡的日常顯得更清晰、更具體了。黃昏被關在窗外，屋內燈光明亮，一切都沉靜了下來。
一月最後一天，沈念在宿舍裡整理書架。她把那本舊詩集拿出來翻了翻，扉頁上的書店印章和陸硯舟的那張紙條依然夾在原處。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書放回原位。
冬天正在走向它的後半段，沈念把書放回書架的那一刻，窗外的天色己經暗了下去。一月正在合上它的最後幾頁，二月己經站在門檻上，等待著那個時刻到來，然後走進來，把冬天剩下的日子繼續過完。而她正站在這個時間點上，手裡握著那些己經被妥善安放好的東西，等待著下一個季節的到來。
她伸手碰了碰那本書的書脊，想著它會在那個季節裡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正在翻開新的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