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知先帝走得突然,只以口頭傳位,何來遺詔一說?
許多沈於河底舊聞迅速被翻上來,像是大風帶起的浪花,一波滾過一波,砸在京城裡,濺得滿地水花,再無一處乾爽——赫連家祖上是塞外的游牧之族,也是開國功勳,自入京封候後便久居大齊,與舊族斷了來往。其族中世代出驍勇悍將,每一任襲爵之人都功勳傍身,受人尊崇,因赫連家駐守塞北,千里邊境線曾有長達幾十年的安寧。
可惜花無百日紅,族無百年興,赫連家似乎發生過一次兇殘的內鬥,致使原本就單薄的子嗣更加雕零,在朝中也有失職,百官彈劾之下,皇帝削其兵權,將駐守邊境的赫連家召回。此後,外族進犯,大齊邊境失守,全線淪陷,一退百里,那些丟失的國土至今未能收回。
到了赫連欽這一代,他自幼聲名遠揚,不論是皮相還是行止都頗負美譽,但父兄走得都早,年少時他便襲爵入朝。後來他自請去塞外駐守,二十多年的時間裡,凡有進犯的外族皆被他打退,便是再兇猛的攻勢也從未在他手下討得半點便宜。赫連欽守著疆土寸步不讓,戰績斐然。
那麼擁有著這樣家世和過去的將軍,當真是外族入侵時屢戰屢敗、棄城投降的鼠輩嗎?
八年前的戰事幾乎讓大齊丟失整個塞北,雖說後來在趙執的運作下收回了大半,但仍有不少城池落在外族人手中。天災下的苦難,戰亂下的苛稅,以及流寇、瘟疫、饑荒等諸多禍災讓人世間不得安寧,於是人們對丟失國土的赫連欽充滿恨意——若非他沒守住邊疆,豈能有戰亂不休的今日?
久而久之,無人再在意這位赫連將軍當初是怎麼死的,人們只知道恨他、唾罵他,從而讓生命裡所有的不幸找到源頭,所有的怨恨有了去處。
今時今日一則傳聞流出,問題重新擺在明面上,若是赫連欽的死另有隱情呢?若是他手裡有一封先皇帝曾秘密交託的傳位詔書,從而被無可奈何地害死在邊疆塞外之地,那就誰也不知道,真正被傳位的到底是何人了。
當今皇帝自登基以來一直隱隱有異言,畢竟當初除卻被廢的太子之外,先皇膝下仍三位皇子,且都已過了弱冠的年紀,分了封地,何以大齊江山會落在宥王的手中。但當初先皇未留遺詔,待其他王爺匆匆趕赴京城時,朝中權柄在握的大臣也已承認了先皇的口頭傳位,擁護宥王為新帝。
若是有遺詔,此前所有理所應當,塵埃落定,都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怎麼回事!”齊宥在殿內大發雷霆,焦躁得來回踱步,“什麼遺詔,哪來的遺詔?朕怎麼從未聽說過?!秦家人都死了嗎?連個四十多歲的人都管不住,讓他在外頭胡言亂語!這下可怎麼好,本來朕自登基之後意圖不軌的傳言就不斷,現在倒好,現在從大理寺卿之子口中傳出這些訊息,豈非坐實了朕——”
“皇上。”殿中立著的趙執突然開口,將皇帝的喋喋不休打斷,低聲道,“慎言。”
齊宥猛然驚醒,及時住了口。他強忍著心頭的惶急,迫使自己平靜下來,目光再望向趙執時,發現他異常鎮定,頓時心中有了異樣:“釋心似乎不懼這些流言。”
“不過是毫無根據的謠言,秦家人的醉後之語,臣自然不懼。”
皇帝道:“可他們說有先帝留有遺詔!”
“他們說,皇上就信嗎?”趙執道,“您別忘了,當初皇宮內外可是連一隻蒼蠅都逃不出去,更何況是帶了遺詔的人。當初沒有,那就是沒有,是有人故意放出這些謠言,在京城興風作浪,皇上切莫被攪亂了心神。”
趙執的一番話,令皇帝漸漸也平息了急躁,疑聲問:“究竟是何人?”
趙執道:“聽秦煥在審訊中說,那日酒桌上有一位女子是外族面貌,與赫連欽之女模樣相仿。”
皇帝心腔一震,連忙開口:“赫連欽妻女早就化成了塞北的一捧灰土,怎麼可能還活著,他說此言可有根據?”
“他八年前曾在塞北做援兵,於城牆之上與赫連欽的女兒有過一面之緣。”趙執道,“皇上,若是此女從塞外的大火裡逃生,隱姓埋名活下來,八年的時間,足夠一個孩子長大了。況且,年前許奉之死可不是意外。”
“你是說齊煊?”皇帝疑惑地擰眉,“打斷腿的狗還知道叫喚兩聲,這些年打在他身上的悶棍卻是沒聽他喊過一句,如此窩囊,怎麼還敢起別的心思?”
趙執卻道:“皇上可知,嶺南的青鷹舊部已經擅離駐地,混入難民的隊伍裡北上,現下正逐步靠近京城。”
皇帝神色大變,瞬間各味思緒混雜,下三白的眼珠子不停轉動著,忽而緊緊鎖定趙執,道:“趙執,你怎麼知道這些訊息的?朕派人去探查過,分明什麼也都沒查出來啊,你莫不是養了什麼組織,專門收集這些情報吧?”
“臣不敢。”趙執斂著雙眉道,姿態並不顯卑微,不徐不疾道:“皇上日理萬機,太多零碎的訊息難以一一查驗,難免疏漏。臣前些日子在內閣看各地上報的摺子,有一地方官員稱他注意到過境的難民皆是威武強壯的男子,十分蹊蹺。臣派人去查,在其中看見了青鷹部的參將萬斌,方知那些人是青鷹舊部假扮的,今日進宮,便正是想將訊息稟報給皇上。”
齊宥盯視他許久,語氣不見絲毫放緩:“這麼說,是朕錯怪你了?大齊禁養私兵,你作為百官之首,應悉知此律,想來不敢有犯。”
趙執垂首:“皇上聖明。”
齊宥又問:“齊煊真有反心?他那四千舊部進京是想做什麼?自投羅網不成?朕現在就派人去捉拿萬斌。”
“皇上,萬斌及其部下扮成了難民,若逼急了將面容盡毀,便沒有任何東西證其身份,嶺南無法派兵,無憑無據,便是抓來也不好定論。何不等他們上京,待到嶺王有了動作,坐實反心,再動手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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