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沒有在法庭多停留一秒，軍靴的鞋跟敲擊著光潔的大理石地面，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迴響，像是在為這場剛剛結束的序幕落下最後的音符。
身後的喧囂與混亂，那些閃光燈、驚呼聲、以及多諾萬頹然的身影，都被他毫不留戀地拋在身後，隔絕在那扇厚重的門外。
穿過長長的、戒備森嚴的走廊，空氣逐漸變得陰冷潮溼。
這裡是關押731部隊核心戰犯的特種監獄，位於地下深處，聽不見一絲外界的聲響，只有通風系統發出的低沉嗡鳴，如同亡魂的嘆息。
朱屹川在一間禁閉室前停下腳步。
電子鎖無聲地滑開，厚重的合金門向內開啟，露出裡面狹小而壓抑的空間。
石井西郎蜷縮在角落的行軍床上，聽見開門聲，他那衰老如野獸般的身軀微微一顫，卻並未抬頭。
法庭上的那一幕，己經徹底抽乾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那份他親手遞交的“投名狀”，本是他用來換取美國人庇護的籌碼，如今卻被朱屹川當著全世界的面，變成了捅向美國人的致命一刀，也順便將他自己釘死在了恥辱柱上。
希望被點燃，又被當眾澆滅，這種精神上的凌遲，比任何酷刑都更讓人絕望。
朱屹川沒有走進去，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身影將唯一的照明光線擋住了大半，在石井西郎身上投下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陰影。
“你知道嗎，石井君。”朱屹川的聲音很平靜，在這死寂的禁閉室裡顯得異常清晰，“在我的故鄉，有一種說法，叫做‘求仁得仁’。你用無數無辜者的生命去換取所謂的資料，妄圖以此作為你晉身的階梯。現在，你的資料，也成了決定你最終歸宿的砝碼。”
石井西郎的身體又是一陣劇烈的顫抖。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曾經的瘋狂、怨毒、狡詐，此刻都己蕩然無存，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
他像一具行屍走肉，喉結滾動了半天，才從乾裂的嘴唇裡擠出沙啞的、如同砂紙摩擦般的聲音。
“我……可以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他放棄了所有掙扎，目光首勾勾地盯著朱屹川腳下的陰影，“所有……美國戰略情報局（OSS）的人，他們每一次和我接觸的細節，他們承諾過的每一句話，他們想要得到的每一種病毒株的改良方向……我都可以作為最終陳述，在法庭上……親口說出來。”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提出了他最後的交易條件：“我只有一個要求……給我一個……體面的，沒有痛苦的……死法。一顆子彈，或者一針毒劑，都可以。”
對於一個將活體解剖視作日常的惡魔來說，最恐懼的，莫過於自己也淪為實驗臺上的“馬路大”。
他怕的不是死，而是死前的折磨與屈辱。
朱屹川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沒有思考，就像聽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極其乏味的請求。
“我拒絕。”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兩座大山，轟然壓在了石井西郎那早己脆弱不堪的神經上。
石井西郎猛地瞪大了眼睛，那死灰般的瞳孔裡終於浮現出一絲難以置信的驚駭。
“為什麼？這份供述……對你打擊美國人不是更有用嗎？這是他們無法辯駁的……來自核心當事人的鐵證！”
“你搞錯了一件事。”朱屹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里帶著一絲憐憫，彷彿在看一隻無法理解人類思維的蟲子，“我不需要和你做任何私下交易。你剛才說的那些，你以為是你的籌碼嗎？”
他向前踏了一步，陰影徹底將石井西郎籠罩。
“不，那不是籌碼，那是你的義務。你會在最終宣判前，作為你的最後陳述，當著全世界的面，一字不差地，把你和美國人所有的骯髒交易，全部說出來。這份‘投名狀’的唯一價值，就是在全世界的聚光燈下引爆，而不是在我這裡，換取你可笑的、毫無價值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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