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天文臺的白色穹頂在午後的陽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光。林哲、秦夢瑤和陳述站在山腳下，仰頭望著那個像頭骨一樣扣在山頂的建築。距離他們上次站在這裡，只過去了不到三天。三天前的凌晨，三個人在天文臺裡第一次看到了沈淵的錄影，第一次聽到了“悖論遊戲”這個名字，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捲入的是一場遠比預期龐大得多的事件。
而現在，白夜在裡面。
“他的手機訊號從十分鐘前就靜止了。”陳述盯著筆記本螢幕，“位置在天文臺觀測室，就是我們上次看到環形金屬桌的那個房間。沒有再移動過。”
“他知道我們會來。”秦夢瑤把被山風吹散的頭髮攏到耳後，“以白夜的性格，如果他不想被找到，他的訊號根本不會出現在這個範圍之內。他是故意讓我們追蹤到的。”
“對。”林哲說，“他在等我們。”
三個人沿著那條被雜草覆蓋的山路往上走。白天的山路比那天夜裡看起來更破敗，路面上到處是雨水沖刷出的溝壑和裸露的樹根。幾隻烏鴉蹲在枯樹枝上，歪著頭用黑豆般的眼睛打量著這三個不速之客。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林哲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陳述和秦夢瑤。
“上樓之後，讓我一個人先進去。”
“為什麼？”陳述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反對。
“因為白夜要的東西在我身上。他打不開悖論檔案，我可以。這是他目前唯一需要我的理由。只要這個理由還在，他就不會對我動手。但你們不同——他對你們沒有不可替代的需求。所以讓我先進去。”
秦夢瑤沉默了。她知道林哲說得對。白夜是一個把人際關係精確量化到小數點後兩位的人——他對每一個人的態度，都取決於那個人在他當前的計算模型中擁有多大的效用值。林哲是唯一一個擁有“開啟悖論檔案”這個特殊效用的玩家，因此他享有某種程度的安全。而她和陳述的安全，只是白夜基於當前聯盟結構的臨時性安排，隨時可以被重新評估和調整。
“我在外面等。”秦夢瑤最終說，然後加了一句，“但如果超過三十分鐘你沒有出來——”
“那就進來。但不要一個人。找魏明遠，找他一起。作為第零批次的觀察員，他比我們更瞭解白夜的行為模式。”
陳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很小的黑色裝置——大約指甲蓋大小，背面有磁性吸附條——遞給林哲。
“這是1337的便攜版。貼在你的衣領內側，按兩下啟動，它會持續傳輸你的位置和周圍環境音訊。如果出現任何意外——”他頓了頓，“我知道該叫誰。”
林哲接過裝置，貼在衣領內側，然後獨自走上最後一段山路。
天文臺的門虛掩著。和三天前一樣，推門時鉸鏈發出生鏽的呻吟。螺旋樓梯的鐵階在腳下咯吱作響。林哲一級一級往上走，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這是他進入高度思維狀態時的習慣性動作。三下，停頓，再三下。和那次考試前的夜裡，在宿舍的電腦前推導父親的公式時，完全相同的節奏。
觀測室的門是開著的。環形螢幕全部亮著，那些嵌入金屬桌面的數十塊顯示屏正在滾動播放林哲己經在SR-NODE-07裡見過的資料流——玩家行為檔案、合作度評分趨勢圖、遊戲規則迭代記錄。白夜坐在中央的轉椅上，背對著門口，灰色風衣搭在椅背上，只穿著一件白色襯衫，袖口整齊地捲到小臂中間。他面前的螢幕上是一行綠色的文字，字型和零使用的那種一模一樣——精確、規整、不帶任何感情。
資料遷移進度：37%。預計剩餘時間：37小時41分鐘。
“你比我預估的晚了十五分鐘。”白夜沒有回頭，但他的語氣裡有一種悠閒的、幾乎可以被稱為愉快的期待，“我猜你在山腳下跟秦夢瑤和陳述交代了安全預案，然後一個人上來。上次你也是一個人進的12號會議室。習慣性行為模式——可靠，但也很容易被預測。”
林哲沒有回答。他走到金屬桌的另一側，在白夜正對面站定。兩個人隔著一張佈滿螢幕的圓桌，像是隔著一盤無人敢輕易落子的棋局。
白夜終於轉過身來。他的臉和三天前在天文臺初次見面時沒有太大變化——還是那副銀框眼鏡，還是那張永遠掛著若有若無微笑的臉。但林哲注意到他的眼睛，眼白裡有極細的血絲，下眼瞼微微發青。這個人至少有西十八小時沒有睡過覺。而這對於白夜來說，不是一個好兆頭——他不是那種會因為焦慮而失眠的人。如果他主動放棄了睡眠，那一定是因為他需要用清醒的每一分鐘來處理某種他認為比休息更重要的、極其複雜的資訊。
“你發現了？”白夜注意到了林哲的觀察，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點，“對，我確實沒怎麼睡。過去西十八小時裡，我花了大約三十個小時在SR-NODE-07的資料庫裡。你看到的那些檔案——沈淵的報告、你父親在會議紀要裡的發言、方如蘭的心理學評估——我都看過。但有些檔案我沒許可權開啟。”
“比如悖論檔案。”
“比如悖論檔案。”白夜重複了一遍，語氣從悠閒變成了某種更安靜、更認真的質地，“那份檔案是整個資料庫裡唯一一份加了雙重加密的檔案。第一層加密是SR-01的系統許可權，用你的身份ID可以解開。第二層加密是金鑰——你父親設定的。我試過暴力破解，系統告訴我預計需要一百二十七年。”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能開啟它。”
“我從西年前知道你名字的那一刻，就在等你開啟它。”白夜站起來，走到環形螢幕前，調出一張時間軸。時間軸從西年前延伸到今天，上面標註了密密麻麻的事件節點：第零批次遊戲開始、三十七人淘汰至三人、終極悖論任務釋出、魏明遠選擇留下成為觀察員、白夜本人選擇留下成為觀察員、三年前一名觀察員被抹除、一年前白夜開始以在校生身份重返明理大學、半年前第一批次玩家名單開始生成——以及三天前，林哲破解了那道七維約束數學題。
“你重返校園，註冊學籍，混進法學院和辯論隊——都是為了等到這一批遊戲開始。”
“對。因為SR-01的運算週期是西年。每西年，它會自動生成一批新玩家的候選名單。你的名字在西年前的名單上，但沒有被啟用——標註是‘備選，等待啟用’。我當時無法理解為什麼。後來我查了你父親的背景資料，發現了SR-01的研發歷史，才意識到一件事——你沒有被啟用，是因為SR-01在等你主動走到它面前。它不是在選你，它是在給你選擇。這是你父親留給它的指令裡最後一條——‘讓林哲自己選擇要不要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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