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人對決的規則宣佈之後，禮堂裡的空氣變成了一種有形的、黏稠的物質。它堵在每個人的喉嚨裡，讓呼吸變得短促，讓聲音變得沙啞。
積分榜底部那二十個人的名字還在閃爍紅光，像心電監護儀上的瀕危訊號。而在榜單頂端，林哲、白夜、秦夢瑤和另外幾個排名前二十的玩家的名字是刺眼的綠色——安全區的顏色，但在這一刻，那種綠色看起來更像是狩獵許可證。
“己經確認了。”陳述把手機螢幕轉向林哲，壓低聲音說，“後臺資料裡出現了匹配演算法的呼叫記錄。末位玩家選定的對手名單己經生成了——你被七個人選中，白夜被五個人選中，秦夢瑤被三個人選中。你們三個的‘被選中次數’加起來，佔了總數的百分之七十五。”
“他們選擇了集中攻擊。”秦夢瑤說。
“不意外。”白夜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消防通道那邊走了回來，灰色風衣的下襬在擁擠的人群中擦過，“末位玩家只有一次翻盤的機會。分散攻擊意味著他們必須擊敗多個對手才能拿到足夠保命的積分。集中攻擊——只要他們中有一個成功，所有人的積分都能一起漲。這是典型的破釜沉舟策略，也是他們唯一有可能活下來的打法。”
“但你剛才不是說要‘犧牲少數保全多數’嗎？”陳述不無諷刺地說，“現在你自己也在‘犧牲名單’上，你的方案還成立嗎？”
白夜看了陳述一眼，那種目光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幾分憐憫的注視。
“我的方案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保全我自己。”他說，“如果我只想自保，我根本不會告訴你們任何事。我會躲在人群裡，投最安全的票，說最不引人注目的話，然後在雙人對決階段選一個最弱的對手，輕輕鬆鬆過關。但我沒有。為什麼？”
他頓了頓，環顧三個人。
“因為這才第一輪。第一輪不建立秩序，後面每一輪都會是混戰。我需要的不是贏一輪，而是走到最後。走到最後的前提是——有一個足夠穩定的、可以被預測的團隊結構。”
“而你必須是那個團隊的核心。”林哲說。
白夜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就在這時，禮堂中央的人群忽然出現了一陣騷動。那騷動不是從某個角落擴散開來的，而是像一顆石子投入水面——所有人都同時把目光投向了舞臺左側的同一個位置。一個蜷縮在座椅角落裡的身影。
賙濟。
物理系大三學生，積分排名倒數第三，十幾分鍾前用一句拙劣的“我是天才”的謊言被全場九十一人識破。他此刻蜷縮在那把破舊的禮堂座椅上，雙手緊緊攥著手機，螢幕上的紅光打在他臉上，把那副總是帶著怯懦表情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
但他沒有在哭。這是最奇怪的部分。賙濟的眼睛是乾的，甚至比之前上臺陳述時更平靜。那種平靜不是釋然，而是一種放棄了一切掙扎之後的、死水一般的平靜。
他站了起來。
“不用選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禮堂裡的嘈雜聲在這一刻奇蹟般地消退了。所有人都在看著他——不是因為他在排行榜上的位置有多重要，而是因為他的聲音裡有一種讓所有人都無法忽視的東西。那不是勇氣，而是一種比勇氣更罕見的品質：承認自己失敗的誠實。
“我願意成為那個犧牲者。”賙濟說。
人群炸了。
有人在喊“別衝動”，有人在喊“讓他說下去”，有人在快速撥弄手機螢幕，大概是在查遊戲規則裡有沒有關於“主動棄權”的條款。更多的人只是沉默，用一種混雜著同情、警惕和隱秘的、不敢承認的慶幸的表情看著他。
賙濟沒有理會任何人。他穿過人群走向舞臺，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種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節拍上。人們自動給他讓開了一條路——和幾分鐘前給白夜讓路時不同，這次的避讓裡帶著一種近乎敬畏的意味。不是因為賙濟很強，而是因為他做了一件在座的九十九個人都沒有勇氣做的事：他接受了命運，並且在接受之前，選擇了用自己的方式定義它。
他站上舞臺。聚光燈打在他身上，把他穿著格子襯衫的瘦弱輪廓照得幾乎透明。
“我說謊了。”賙濟開口，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剛才你們投票的時候，我說我從小就是天才，我說我七歲學完初中數學，十歲拿了全省物理競賽第一名，十西歲被保送到明理大學少年班。全都是假的。”
他停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我從來沒有讓任何人失望過。’這句是真的。”
全場安靜得只剩下通風管道的嗡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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