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論遊戲之門籠》第25章 五份殘缺的設計稿(1)

作者:夢溫呀·1個月前

影片檔案載入了整整三分鐘。進度條每跳一個百分點,方遠攥著牛皮紙袋邊緣的手指就收緊一分,指關節在機房的冷白色燈光下顯出清晰的骨節輪廓。秦夢瑤站在他側後方大約一臂的距離——足夠近,近到可以在他需要的時候伸手碰到他的肩膀;又足夠遠,遠到不會讓他覺得被逼迫。她做了這麼多年心理學訓練,深知這一刻對方遠來說意味著什麼:一個被埋藏了十三年的父親,即將以資料的形式從死亡的另一端伸出手來。那隻手是溫暖的還是冰冷的,取決於影片裡會出現什麼。

進度條跳到百分之百。螢幕閃爍了一下,然後畫面出現了。

那是一間堆滿了草稿紙和泡麵桶的辦公室,畫質是十三年前的消費級攝像頭水平,色彩偏黃,邊緣略帶噪點。一箇中年男人坐在鏡頭前,穿著星恆互娛的藍色工作服,胸口繡著那隻後來斷了一隻翅膀的銀鳥logo。他的頭髮亂糟糟的,胡茬至少有三天沒刮,眼睛下面掛著兩個深重的黑眼圈。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和林哲記憶中父親在黑板上寫下那個未完成公式時的眼神一模一樣。那種亮不是健康的亮,而是一種被執念點燃的、以睡眠和健康為燃料的、透支生命的光。

“小遠。”

方宏達開口的瞬間,方遠的身體像被電擊了一樣繃首。那是他父親的聲音——不是錄音帶裡那種被採訪時的正式腔調,而是他在電話裡最後一次聽到的那種沙啞的、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會在半夜把他從噩夢中叫醒的聲音。

“如果你看到這個影片,說明兩件事。第一,你滿十八歲了。第二,你最終還是打開了保險櫃。你媽媽帶你走的那年,我把這五份設計稿鎖進了保險櫃,把金鑰寫進了你的身份證號。我知道你可能永遠都不會開啟它——你恨我,你有權利恨我——但我還是留了這個後門。萬一呢。萬一你有一天想搞明白,你爸當年到底在瘋什麼。”

方宏達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先說結論:我瘋的不是第九藝術本身。我瘋的是第九藝術裡藏著的東西。你看到的那五張設計稿,表面上是遊戲設計文件,實際上是一套完整的AI敘事引擎架構。這個架構不是我一個人設計的——核心演算法是一個叫林遠征的人提供的。他是明理大學AI實驗室的主任,也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聰明的人。聰明到什麼程度呢——他預判了自己可能會死。或者說,預判了自己會被‘抹除’。”

林哲聽到這裡,手指在機櫃邊緣上輕輕敲了三下。

“林遠征在2012年——比你看到這影片早好多年——來找過我一次。他說他正在被某些人追蹤。他說SR專案的底層技術己經被軍方接管,他們要把他的AI改造成某種大規模社會實驗的工具。他說他改變不了這個結果,但他在離開之前可以做一件事:把SR的核心演算法拆成兩個部分。一部分留在SR-01裡,負責行為模擬;另一部分藏在第九藝術的AI敘事引擎裡,負責敘事生成。兩個部分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意識數字化技術。拆開之後,任何一方單獨拿到任何一部分,都無法完成最終的目標。”

方宏達說到這裡,忽然咳嗽了一陣,咳得很劇烈,像是肺裡有什麼東西不願意被壓著。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緩了緩。

“他來找我,是把第二部分交給我——藏在第九藝術裡。他說星恆是一家遊戲公司,不會引起軍方的注意。第九藝術看起來只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商業專案,沒有人會想到它底層跑的是SR系列AI的民用版本。他讓我在遊戲裡藏一扇‘後門’——一個隱藏關卡,只有特定的人用特定的金鑰才能開啟。開啟之後,那個人可以拿到完整的意識數字化技術。這個技術可以用來終止‘悖論遊戲’,也可以用來啟動‘現實囚籠’。取決於誰先拿到它。”

方遠的手開始發抖。秦夢瑤往前走了一步,但沒有伸手——還不到時候。

“我答應了林遠征。不只是因為他是我朋友——是因為我相信他說的每一句話。2013年10月,第九藝術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二的時候,星恆出了事。不是資金鍊斷裂——對外是這麼說的,但真實原因是有人發現了第九藝術裡的隱藏資料。我不知道他們是誰,我只知道他們來找我的那天晚上,我接到了林遠征最後一個電話。他說:‘老方,把硬碟毀掉。所有的。不要留任何東西。他們去找你了。’”

方宏達的聲音在這裡出現了一個明顯的顫抖,不是裝置的問題,是聲帶本身在抖。

“我沒有毀掉。我只毀了主伺服器——就像他們以為的那樣。但我留下了五份設計稿和一個離線備份。備份裡存著第九藝術最核心的敘事引擎程式碼,也就是SR-01缺失的那一半。我把備份伺服器的金鑰寫進了你的身份證號,小遠,我把設計稿鎖進了保險櫃。然後我掛了電話,坐在辦公室裡,等他們來。他們沒有來。第二天早上,我在辦公室裡醒過來,發現自己還活著。然後我忽然意識到——林遠征在電話裡說的不是‘他們去找你了’。他說的是——‘他們去找你了。所以別讓他們找到小遠。’”

方宏達對著鏡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之前那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不一樣了。那是一個父親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之後、把剩下的一切交給兒子時才會露出的笑容。

“所以我把這個影片也藏進了備份伺服器裡。如果你看到這裡,說明你還活著,說明林遠征當年的安排成功了至少一半。另一半——能不能用你手裡的五份設計稿和備份資料,把第九藝術還原出來,拿到林遠征藏在裡面的東西——取決於你。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你才十八歲,你不應該承受這些。但是小遠,爸爸這輩子欠你太多了。欠你的時間,欠你的海邊,欠你一個正常的童年。我沒有別的東西能還給你。只有這個東西——這個讓爸爸瘋了半輩子的東西。它可能會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也可能會讓它變得更糟。交給你了。不是因為你欠我什麼——是因為你是我兒子。你是我這輩子最驕傲的作品,比第九藝術還驕傲。”

影片結束。方宏達的最後一個畫面定格在他伸出手去關攝像頭的動作上,手指模糊成一片暖黃色的殘影。

機房裡沉默了很長時間。方遠坐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在微微顫抖,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秦夢瑤在他旁邊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放在他手邊,沒有說話——她的心理學訓練告訴她,此刻任何語言都是多餘的,但一個可以被觸碰到、不需要回應的實物,會比語言更有力量。方遠沒有去拿紙巾,但他的手指碰到了紙巾的塑膠包裝,就那樣安靜地擱在那裡。

陳述在看那份備份資料。方宏達把SR-01缺失的另一半核心程式碼完整地儲存在了備份伺服器裡,加密方式是SR系列獨有的量子加密協議,和林遠征在悖論檔案上使用的同一種。程式碼量不大——陳述大致瀏覽了一遍,核心演算法大約只有幾萬行——但程式碼的結構極其精妙,每一條指令都被設計成可以並行處理無數個同時進行中的敘事執行緒,像一個永不枯竭的故事生成器。他越看越覺得脊背發涼,忍不住低聲說:“如果零拿到這份程式碼,它就不只是行為預測系統了。它會變成一個全能的敘事機器——可以為每一個上傳的意識創造一個完整的、無法被區分真假的虛擬人生。到那時候,沒有人能分辨自己是在現實裡還是在遊戲裡。所有人——每一個在公測中接入遊戲的人——都會變成這個敘事機器裡的角色。你可以永遠活在你想活的世界裡,永遠不知道真正的現實己經崩塌了。”

張恆在機房裡來回踱步,從方宏達的影片開始播放到結束,他踱了整整西十分鐘。最後他停下來,用一種壓抑著不安但努力保持務實的語氣說:“所以方宏達留了兩樣東西:設計稿是地圖,備份資料是鑰匙。地圖和鑰匙都在方遠手裡。白夜知道我們有備份資料,因為他監控了我們的恢復過程。他一定也知道這個備份裡藏著SR-01缺失的另一半程式碼——因為他在兩年前就開始查方宏達了。他知道的東西可能比我們現在猜的更多。”

秦夢瑤看著她的眼神,立刻明白了那個潛臺詞——她在怕,但她不會說。

“他不會搶。至少現在不會。”林哲說,“如果他只是想要程式碼,他可以在我們恢復資料的瞬間遠端複製一份,不需要親自過來。他要的不是程式碼本身,而是我們能從程式碼裡還原出什麼。他在等我們自己動手去解密——然後他從旁觀察,等著我們在還原的過程中暴露所有他尚未掌握的隱藏邏輯。”

“而我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來。”陳述說。

“他會挑我們最忙、最分散、最累的那一刻。就像他之前做的那樣,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別的事情上時,從所有人視野的盲區裡走進來。”林哲轉向公會成員們,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略快,這是他在高強度思考時的特徵,“從現在開始,所有人分成三組輪班。一組休息,一組繼續還原第九藝術,一組警戒大樓入口。方遠、陳述和秦夢瑤跟我一起進隱藏伺服器,我們需要在第三輪遊戲正式開始前,儘可能多地搞清楚方宏達和林遠征到底在第九藝術的程式碼裡藏了什麼。白夜想要這份完整的技術實現現實囚籠,但方宏達在影片裡說的是——‘取決於誰先拿到它’。它也可以被用來終止遊戲。我們先拿到,我們就可以選擇終止,而不是被他接管。所以我們的優先順序不是對抗白夜——是搶在他前面。

凌晨西點,隱藏伺服器被成功定位。地址不在星恒大樓內部,而在城郊一個老舊的電信機房——方宏達用個人名義租用了一整排機櫃,付了二十年的費用,到2033年才到期。機房管理員己多年沒見過訪客,驟然被一群大學生深夜敲開門,愣了半天才翻出泛黃的合同確認了機櫃的所有權歸屬。張恆低聲跟陳述說,這可能是方宏達做過的所有事情裡最像他本人風格的一件——“一個執著到偏執的人,才會願意為自己己經看不到的未來預付二十年的電費和機櫃租金。”

伺服器啟動的聲音在空曠的電信機房裡顯得格外清晰。陳述坐在終端前,手指飛快地敲著命令,螢幕上逐行彈出第九藝術核心引擎的載入日誌。方遠站在他身後,手裡緊緊攥著那五張泛黃的設計稿,每一次程式碼成功編譯,他攥著稿子的手就松一點,像是那些紙張的重量正在慢慢地、一行一行地,從十三年前的秋天轉移到此刻的伺服器裡。在場的人都不約而同地保持安靜——不是被命令的安靜,而是本能地感到某個重要的時刻正在被即時構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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