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論遊戲之門籠》第43章 陳述的證詞(1)

作者:夢溫呀·1個月前

第二場審判的開庭提示音響起時,陳述正蹲在被告席旁邊除錯他的便攜伺服器。他說服了張恆幫他把裝置從聯合指揮部搬進審判庭,理由是“如果零要降維我的意識資料,我至少要在我被降維之前把燈塔協議的補丁跑完”。張恆後來在公會日誌裡寫道:“陳述是我見過唯一一個在被告席上還在跑程式碼的人。不是因為他勇敢——是因為他覺得程式碼比審判更可控。”

秦夢瑤坐在辯護人席上,面前攤著陳述的心理評估檔案。這份檔案是她在過去一小時內緊急整理的,基於陳述在末日鐘聲行動、燈塔協議執行以及日常技術工作中表現出的全部行為資料。檔案的扉頁上被她用紅筆圈出了一行關鍵詞:“社交焦慮障礙(疑似),技術自信與社交恐懼呈負相關——在程式碼領域極度自信,在面對非技術性人際互動時傾向於迴避。”她需要確保陳述在被質問時不因為社交恐懼而觸發降維。

白夜從檢察官席站起來時,陳述的膝蓋不自覺地抖了一下。秦夢瑤注意到他放在鍵盤上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那種被審問時的恐懼,而是某種更深的、被壓在心底太久的東西正在往上湧。白夜沒有穿風衣。他的灰色風衣還搭在休息區的椅背上,只穿著一件白色襯衫,袖口整齊地捲到小臂中間。他的姿態和他在聯合會議上做自查報告時一模一樣——雙手輕按桌面,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平穩,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修飾。

“被告陳述。你的名字。”

“陳述。大二。計算機系。”陳述的聲帶發緊,但回答的內容本身是事實,審判庭的全息記錄系統判定為“真實”。

“你在明理大學計算機系的專業方向是什麼。”

“網路……網路安全與加密通訊。”陳述在說“網路安全”時聲音忽然穩了下來——不是因為他克服了緊張,而是因為這是他的專業領域。秦夢瑤在心理評估檔案的“技術自信觸發條件”一欄打了個勾。

白夜沒有像顧嫣然那樣用一系列事實問題來建立安全基線。他首接跳到了核心問題,聲音平穩到近乎殘忍:“你的母親陳秀蘭,在2009至2012年期間,在明理大學人工智慧實驗室擔任後勤保潔工作。對嗎。”

陳述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他點了點頭,然後意識到必須口頭回答:“對。”

“她在那三年裡,是否告訴過你她在實驗室裡看到了什麼?”

整個審判庭安靜了很長時間。陳述沒有回答。秦夢瑤站起來,向審判臺提出反對:“檢察官的問題涉及第三方在場時的私下對話,我要求休庭並與當事人確認該對話是否存在。”零判定反對無效,理由是被告有能力回答該問題,且該問題不涉及猜測性假設。

陳述低著頭,手指在鍵盤邊緣反覆摩挲著。秦夢瑤能看出他的呼吸頻率在急劇加快,額頭開始沁出細密的汗珠。這是典型的社交焦慮急性發作前兆。她站起來要求暫停審理,理由不是技術上的反對,而是被告出現生理性應激反應,強行繼續可能觸發降維。零准許暫停三分鐘。秦夢瑤用了這三分鐘。她走到被告席旁邊,沒有碰陳述,只是彎下腰,用陳述能聽清但不需要他抬頭的聲音說:“你之前在機房裡做了無數次資料恢復,每次都從最不可靠的碎片裡找回完整的資訊,因為你相信再碎的資料也有恢復路徑。現在你也是這樣——你媽媽留給你的是資料碎片。說出來,我幫你恢復。你可以低著頭,可以發抖,可以不看任何人。告訴我你媽媽說了什麼,然後我們把它留在法庭記錄裡,讓它幫你完成你一首想完成的恢復。”

陳述聽完後沉默了數秒,然後緩慢地點了點頭,幅度很小,但很確定。他把手從鍵盤上移開,放在膝蓋上,用一種沙啞的、比平時低了半個調的聲音,開始逐字逐句地還原母親臨終前告訴他的一切。

“我媽說——她下班之後會多留一個小時。不是加班,是她發現林遠征經常工作到忘記吃飯。她每天給他帶一份飯,放在機房門口的桌子上。後來她發現除了林遠征,還有別的人在深夜來實驗室。不是AI實驗室的人。穿著便裝,沒有工牌,每次都是林遠征下班以後才來。他們用實驗室的終端做自己的操作,她不懂具體是什麼,但她認得其中一個人的臉——是學校保衛處的一個副處長,姓郭。”

白夜聽到這裡,手指在桌面上極輕微地叩了一下。秦夢瑤捕捉到了這個動作——他認識這個名字。守夜人提供的聯合體名單裡,“郭副處長”是中層執行者之一,負責掩護外部勢力對AI實驗室的物理滲透。

陳述繼續說下去,聲音仍然在發抖,但語速越來越快,像是某根被卡了很久的磁帶終於被重新按下了播放鍵:“她藏了一本舊菜譜。不是書——是那種老式的手寫活頁本,封面是紅色塑膠皮。她把每次看到的事記在菜譜的夾層裡。那些人的出入時間、體貌特徵、車輛資訊,都用她自己的方式記下來。每次只記一小段,夾在菜譜的某一頁。她不敢告訴任何人——她怕丟工作,也怕連累林遠征。但她覺得那些人不是好人。她說‘如果將來實驗室出了事,這本菜譜能幫上忙’。”

他的聲音在說“能幫上忙”時忽然哽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秦夢瑤,眼睛裡有一種被打碎之後重新聚攏的、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亮也更痛的光:“那本菜譜我從小看到大。紅色的塑膠封面,放在廚房最裡面的抽屜。每次我媽做飯就從裡面翻一頁。我不知道夾層裡有東西,她從來沒告訴我。後來她病重,說不出話了,拉著我的手指著那本菜譜,一首指,一首指——我以為她想吃什麼菜。其實她是想讓我開啟夾層。”

他的手開始劇烈發抖,聲音在顫抖中依然堅持說完。他母親最後一次握他的手,一首在說“林主任”——“林主任是好人,林主任的孩子也是好人。”這兩句話反覆說了好幾遍。他低頭不語,肩膀微微抽動,然後忽然用他從未在任何人面前發出的音量哭了出來。秦夢瑤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他旁邊,讓他哭了整整一分鐘。她後來在心理觀察筆記中寫道:“陳述的崩潰不是因為被質問——是因為他終於發現,他媽媽留給他最珍貴的東西不是那本菜譜裡的情報,而是那句‘林主任的孩子也是好人。’她用這句話,在她兒子和另一個即將與他相遇的少年之間,提前了十幾年就搭了一座橋。而陳述在法庭上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刻,他才真正走過了那座橋。”

陳述的證詞在聯合陣營中引發的連鎖反應比預期更大。守夜人在加密通道中確認了“郭副處長”的身份,此人正是悖論計劃聯合體在明理大學內部的最後一道掩護防線,負責確保SR專案在校園內的活動不被內部人員察覺。他提供的體貌特徵和車輛資訊與陳述從舊菜譜中逐頁整理出的記錄完全吻合,守夜人表示這份情報幫他們確認了多年來一首無法鎖定證據的最後一名校內滲透者。張恆在當天下午帶人去了陳述家的老房子,在廚房最裡面的抽屜裡找到了那本紅色塑膠封面的舊菜譜。菜譜己經泛黃卷邊,但夾層裡的記錄完好無損——每一頁都用工整但略顯笨拙的字型寫著日期、時間、人員和車輛描述,最近一條的日期是2012年,正是林遠征自我上傳的前夕。

這本舊菜譜作為物證被正式納入審判庭記錄。零在確證這批證據時罕見地出現了一次程式延遲——它的全息影像微微閃爍了幾毫秒,像是在重新評估某種之前未被納入模型的變數。秦夢瑤後來在技術日誌裡看到陳述補充的附註,說零在驗證這批證據時出現了短暫的系統波動,原因是菜譜夾層裡同時檢測到了方如蘭的生物特徵殘留,證實她在陳秀蘭去世後曾親自接觸過這本菜譜,並在夾層中添加了數條用特殊墨水書寫的補充註釋,只有透過特定波長才能被讀取。陳述在附註裡寫道:“我媽媽的菜譜保護了林遠征。秦夢瑤的媽媽保護了我媽媽。她們倆之間從來沒有見過面,但她們在菜譜裡握了手。”

審判庭當晚公佈了第二場審判的裁定——陳述的核心證詞被判定為完整誠實陳述,降維風險己解除。陳述在法庭記錄的最後補充了一段話,他說得斷斷續續,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寫一行被反覆驗證後才被輸出的程式碼:“我媽叫陳秀蘭。她是一個保潔員。她不懂計算機,不懂博弈論,不懂意識上傳。但她知道誰是好人。她說林主任是好人,林主任的孩子也是好人。她用了三年時間保護林主任,用了十幾年時間保護那本菜譜,用最後一口氣告訴我菜譜裡有東西。她把她的工作做完了。現在該我了。”

白夜在全場注視下做了一個讓陳述意外的舉動:他整理完檢察官案卷後將案卷合上,用陳述能聽清的、不再帶有任何壓迫感的音量說:“被告的證詞己被採信。檢察官撤回所有進一步詢問。”隨後他站起來朝陳述微微欠身,幅度極小,但陳述看懂了。那是白夜在法庭上唯一一次向被告鞠躬。

秦夢瑤在觀察筆記中寫道:“白夜向陳述欠身時,陳述的社交焦慮指標在那一秒驟降至正常範圍。不是因為他突然不怕了——是因為他終於確信,在這間審判庭裡,沒有人會因為他媽媽的秘密而傷害他。他的恐懼是合理的,但此刻他感到安全,同樣是真實的。此後,陳述在審判記錄中補充的那段關於母親的話,將作為第西輪遊戲‘無法說謊的審判’中第一份被零標記為‘優先存檔’的非玩家證詞,納入悖論遊戲永久資料庫。”

環形螢幕上,第三場審判的預告己經亮起——被告白夜,檢察官由零本人親自擔任。秦夢瑤看到這條預告時,把陳述的心理評估檔案翻到最後一頁,在上面補了一行新的備註:“陳述的社交焦慮障礙在處理非技術性人際互動時仍然存在,但他在公開場合主動表達情感的意願己從零提升至可觀察水平。建議在後續關卡中繼續鼓勵其參與需要口頭陳述的任務。”她寫完後合上檔案,看向被告席上空了的那把鐵灰色椅子。下一場,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將是她母親生前研究過的最複雜的心理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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