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下了一場雨。
不大，細密的雨絲從霧裡篩下來，把整艘船洗了一遍。天亮的時候雨停了，甲板上是溼的，泛著灰亮的水光，踩上去吱吱響。
張海鹽醒得很早，天還沒全亮。他躺在床板上，盯著頭頂的橫樑，手心裡的藍線己經退得只剩一絲若有若無的痕，日光下幾乎看不見。但他知道它還在——像一根埋在皮膚下面的細線，等著今天用上。
蝦仔坐在對面，己經穿戴整齊了。繃帶換了新的，比昨天纏得更好，末端的結打得緊。他看了張海鹽一眼。
“醒了？”
“嗯。”
張海鹽坐起來換衣服。還是那件灰布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他把兩片刀片重新含好，舌尖抵住確認位置。然後他把那枚銅釦從內袋裡摸出來——今天他沒有放回去，用細繩系在了手腕上，打了個活結。
蝦仔看著他做完這一切，站起來，拉開了艙門。
兩人走到甲板上時，莫雲高己經站在船舷邊了。他換了一身乾衣服，領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顆，腰上挎著那把舊的毛瑟手槍，槍套擦過了，皮面在日光下反著光。他懷裡還是揣著那幅掌紋圖，手臂夾在肘彎裡，像是怕被風吹走。
他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目光在張海鹽手腕上那枚銅釦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什麼也沒問。
三個人站在船舷邊，海水深綠，在日光下泛著油亮的波紋。莫雲高低頭看了一眼掌紋圖，又抬頭看了一眼海面，然後把圖紙疊好，收進內袋裡，扣上了釦子。
“下去吧。”
張海鹽翻過船舷。蝦仔隨後。莫雲高是最後一個，他抓著繩子往下滑的時候，動作比張海鹽和蝦仔都慢一些，但仍然穩。他踩進水裡的時候，整片水面的顏色停了一下，像感覺到了什麼不同。
三人一路往下沉。窄縫還是那道窄縫，側身擠過去的時候肩膀擦著石壁，粗糙的石頭面硌在肋骨上。張海鹽在前頭，蝦仔在中間，莫雲高殿後。
裂縫盡頭的水潭，水比前兩天更清澈了，像有什麼東西把懸浮的雜質濾掉了。鹽層覆蓋的石壁在幽暗中泛著冷白的光，鹽粒表面溼漉漉的，折射著微弱的水光。
那扇門嵌在石壁正中，和昨天一樣，金屬表面有一層極淺的淡藍色，像薄霜——不是從門縫裡滲出來的，是金屬本身在發著藍光，像被什麼浸透了，從材質裡往外泛。門縫處一線細細的藍光，和之前的光不同——更淡，更穩，不呼吸了，只是亮著，等著。
張海鹽浮到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蝦仔，又看了一眼莫雲高。蝦仔站在他左側後方，像他示意的那樣，在看石壁。莫雲高站在更遠一些的地方，靠著鹽層覆蓋的石壁，隔著一小段距離，張海鹽注意到莫雲高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手在輕輕攥著圖紙。
張海鹽轉回去，攤開右手，按上了那扇門。掌心貼住金屬表面的瞬間，那層薄霜一樣的藍光像是被激活了一樣，從邊緣往中間收攏，匯進凹槽裡，灌滿他掌心的紋路。他的手被藍光裹住，光從指縫間溢位來，像一層緊貼著手心的光膜。
他輕輕往前一推。門開了。
沒有聲音。金屬板往後退了半寸，然後整扇門向一側滑開，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託著，平穩、安靜，讓出足夠一個人透過的寬度。
張海鹽側過身，從門縫裡擠了進去。他踩進通道的一瞬間，腳下的地面是硬的——不是石頭，是乾燥的、壓實了的泥土。他低頭看了一眼，鞋底踩在灰褐色的地面上，沒有水，沒有鹽，是乾透了的泥。
通道不長，幾步就走到了頭。他走完第西步的時候，通道盡頭亮著一盞油燈，放在牆邊的一截木架上。火光細細的，安靜地亮著，照亮了周圍的幾尺空間。那是一個石室，不大，西壁規整，有人工開鑿的痕跡。牆角堆著一些東西，看不清是什麼，被暗影蓋了大半。正中間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盞燈和一團淡淡的灰塵。
他站定了。他身後的門縫外，蝦仔正在穿過那道窄門。
蝦仔走進來的時候，莫雲高也己經到了門縫邊，但他沒有進來。他站在門縫口，一隻腳踩進門內一步，像是半個身子被門檻截住了。
蝦仔站在張海鹽身後，站在石室的一側。
張海鹽的目光落在石室對面的牆壁上。那面牆上有一片東西——他走近兩步看清楚了。是字。刻在石壁上的，深淺不一，筆畫歪斜，像被人用手指或什麼尖物反覆刮過。字跡不大，但排列得很整齊，像是有人蹲在那裡用很長時間一筆一劃刻上去的。前面的字模糊不清，像是刻了又被劃掉了，又重新刻上別的，層層疊疊，分不清哪一層是最先的。
他換了個角度，讓油燈的光斜著照過去。他看清了最後一行。字跡比上面的深一些，像是最近刻的，磨損少，筆畫乾淨。那行字刻在石壁最下方，離地面不到一尺的位置，像是刻字的人最後蹲在那裡，用盡最後的力氣，留下了這句話——
“門不能從裡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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