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的那段時間，石室裡沒有一點變化。
沒有聲音，沒有光，連牆角的暗影都沒有移動過。莫雲高坐在門板前面，背靠著金屬，己經很久沒有換過姿勢了。他的膝蓋微微曲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掌心朝下，指節偶爾在黑暗中輕微地收攏一下。他的呼吸放得很慢，像是在把一件沉重的東西從身體裡慢慢壓下去，再從另一端讓它平靜地流過。
他沒有睡著。他閉著眼，但後背能感覺到門板正在隨著外面的水壓變化而微微變形，幅度小到不仔細分辨不會察覺到。他能聽見對面牆角的呼吸聲——均勻的，沒有因為天快要亮了而加快。那道呼吸聲和他自己的不一樣，比他慢一些，像是身體己經習慣了對空氣的索取降到了最低。
他心裡估算著時間。不是從進來的那一刻開始算的，是從他在船上睜開眼的那一刻開始算的。日光的顏色、海面上薄霧的厚度、他出門之前船舷上水汽的狀態——他記得那些細節。他估摸著天快要亮了。他沒有睜開眼睛，但他知道張海德還醒著。
“你在這裡面一個人待了七年？”他開口了，聲音不高。
張海德的聲音從暗影裡傳過來：“嗯。”
“你有沒有試過從裡面推開這扇門？”
“試過。”張海德說，“前三年一首在試。後來不試了。”
“為什麼？”
“因為試了也沒有用。”張海德的聲音很平，“門不會從裡面開。你進來的時候看見那行字了。”
莫雲高沒有接話。他想起那行字刻在石壁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筆畫很深，每一筆都像用了很大的力氣，像是刻字的人蹲在那裡用木棍的尖端反覆刮過同一個地方。“你刻那行字的時候，知道有人會進來嗎？”
張海德沒有立刻回答。安靜了片刻，然後他說：“不知道。”
“你刻給誰看的？”
暗影裡沉默了一會兒。張海德的聲音再傳過來的時候，比之前輕了一些，像是有些話放久了之後再說出來，音量己經不自主地收小了：“刻給自己看的。”
莫雲高沒有再問。他睜開眼，看著對面牆角的暗影。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能分辨出那團影子的輪廓，比周圍的顏色更深一些，像一塊放在地上的石頭。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我進來之前在想，這扇門後面是什麼。”
“進來之後呢？”
“進來之後發現和我以為的不一樣。”
張海德沒有接話。莫雲高感覺到他在聽，像是等著他把剩下的話說完。
“我以為門後面是空的。”莫雲高說，“或者是別的什麼。”
張海德等了一會兒，聲音不高：“那現在呢？”
莫雲高沒有說話。他看著面前那一片被自己的呼吸壓得幾乎沒有動過的暗色，又看了一眼牆角的暗影：“現在我知道了。”
他沒有說知道什麼。張海德也沒有問。
石室裡安靜了一會兒。莫雲高靠著門板，感覺到後背的金屬正在變涼——門板正在恢復它自身的溫度，和他身體接觸的地方己經沒有暖意了，只剩下涼意從金屬表面慢慢滲進衣服，貼著皮膚往裡走。他的後背開始覺得冷。
“天亮之後你會出去嗎？”張海德問。
莫雲高沒有立刻回答。他垂眼看著自己面前那一小片泥地。他的鞋印己經乾透了，邊緣和周圍的泥土混在一起，快要分不清了。他在黑暗中坐了這麼久，腳踝己經開始發酸了。“天亮之後，”他說，“我出去。”
張海德沒有說話。莫雲高聽到他在暗影裡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換了換握著木棍的姿勢。
莫雲高從地上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關節在黑暗中發出乾燥的聲響，比上一次更響——他坐得太久了。他側過身，把手貼上那扇門板。掌心貼住金屬的瞬間，他感覺到門板在動——不是他推的，是門自己在動，像是在回應他的觸碰。門縫在變寬。一線細長的藍光從外面滲進來，在黑暗中劃了一道窄窄的口子，落在他面前的泥地上，像是用光畫了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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