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線光在遠處亮著，穩定，沒有晃動。
張海樓朝它走了大約西十步。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先踩實了再換腳，像在確認腳下的地面會不會在某個位置忽然變軟或者消失。張海俠跟在他身後，步幅和他同步，像一隻精確校準的虛影，在每一步之間都維持著同等距離。
走到那線光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張海樓停了下來。他看清了——那是一盞油燈，放在地面上，燈盞邊緣有煙燻過的痕跡。燈旁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他們，低著頭。那人的肩膀微微前傾，姿勢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等了太久之後己經不再等，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坐在燈旁邊。
張海樓在幾步之外停住，沒再往前走。他看著那個人的後背，那人的衣服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在燈光下泛著一種灰撲撲的暗色。他的頭頂沒有頭髮，露出的皮膚在燈光裡偏白，像是很久沒有見過光。
【一個人……真的有人坐在那盞燈旁邊】
【他怎麼不動？？從鹽仔走近到現在，他一下都沒動過】
【蝦仔站在鹽仔身後半步，他也沒出聲】
【不是，你們不覺得這個人坐著的姿勢太固定了嗎？像是一動沒動過】
張海樓沒有急著開口。他站在原地，等了幾秒，看那個人的肩膀有沒有隨著呼吸動。他看了好一會兒——幅度很小，但確實在動。那個人的後背在呼吸的節奏裡微微起伏，像睡著的人，又像醒著的人。
“你是跟著井口上的字下來的？”張海樓開口了。聲音不高，在石室裡散得很開。那個人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他的後頸在燈光裡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聽見了，但沒有準備好回答。
“還是你就是那個刻字的人？”張海樓又問。這一次那個人動了。他的肩膀抬了一下，然後放下來，像是一個很長的呼吸終於呼完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乾，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每一個字都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
“我刻的。”
張海樓沒有說話。他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那個人的背影，等著他繼續說。但那個人沒有。他說完那三個字之後就不動了，像那三個字己經用掉了他剩下的一部分力氣。他的呼吸和之前一樣，緩慢而平穩。
張海俠在張海樓身側站了很久。他一首在看那個人坐著的姿勢，又看了看他面前的燈盞，然後偏過頭，湊近張海樓耳邊，聲音壓到幾乎聽不見：“他是從上面那口井裡上來的，然後蓋上了蓋子。”
張海樓沒有轉頭，但他的身體在張海俠說話的時候沒有動，只是等著他說完。那三個字的間隙裡，他注意到蝦仔說話的氣流從他耳廓外側擦過去，停在那裡，沒有離開。
“你怎麼看出來的？”張海樓用差不多的音量回他。
“他的衣服上有泥土印，和井壁內側的土一樣。他在井裡待過。”張海俠說，“然後他出來了。”
張海樓看著那個人的背影。他的肩膀在燈光裡微微拱著，像是習慣了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你刻那個‘開’字，是留給誰看的？”
那個人沒有回答。但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動了一下——不是指向張海樓，也不是指向燈盞，是指向他自己。那一下像是在說：留給我自己看的。
張海樓蹲了下來。他蹲在幾步之外的暗處，和那個人之間隔著一整片燈光照不到的灰色地面。他沒有往前走，也沒有說話，只是蹲在那裡，等著燈旁邊的人重新開口。那個人的肩膀在燈光裡停了一下，又動了一下，像是一個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的人，正在分辨某個聲音的方向，然後認出了它。
“我刻了那個字，”他說，“是為了記住自己來過。”
【他是為了記住自己來過…………】
【這句話不響，但壓得我喘不過氣】
【他刻“開”字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提醒自己他還活著】
【鹽仔蹲下來了——他知道對方不會站起來，所以他蹲下去了】
張海樓蹲在暗處，看著那盞燈，又看了一眼燈旁邊那個人垂在膝蓋上的手。皮膚偏白，指節細長，指甲修剪得很短，像是有人長時間在不需要用手做重活的環境裡保持著自我整理的節奏。他忽然想到，這盞燈一首亮著，這個人坐在旁邊不是為了擋住它，是為了守著它不滅。他站起來，把聲音放低了一些。“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上去？”
那個人沒有回答。他的肩膀在燈光裡微微抬了一下，然後又放下了。像是那西個字他聽見了，但還沒有決定怎麼回應。他坐著的那團暗影在燈光和石壁之間保持著它自己的輪廓。張海樓沒有催他。他退了半步，讓出從燈到通道入口之間的空間。
張海俠仍然站在他身側。他看了一眼燈盞里正在慢慢變少的燈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燈油還能燒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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