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夜裡離岸的時候沒有點燈。
彭玉麟坐在船尾，手邊擱著一柄鐵錘，錘頭用舊布裹了三層，布面上沁了桐油。他摸了一下錘頭的輪廓，布裹得很緊，指尖按下去能感覺到底下的鐵稜。楊載福坐在他對面，膝蓋上橫著一根撬棍，撬棍的一端用麻繩綁了布條，防止敲在巖壁上發出金屬的脆響。兩個人之間沒說話，船身貼著南岸的暗影往前走，槳葉入水的時候被布條纏了邊緣，落水的聲音被壓成了極細微的“咕”。
南岸崖壁在夜裡是純黑色的。江面上一點月光也沒有，雲層把天蓋嚴了，只有崖壁頂端偶爾閃過一小片暗紅色的光——太平軍營壘裡巡夜的火把從崖頂邊緣經過的時候，火光在崖壁上照出一瞬的亮，然後又被黑暗吞回去了。彭玉麟數了那些光的間隔。大約每隔一盞茶的功夫亮一次，每次亮過去以後有大約三西十息的空當是全黑的。
“第一道落腳點。”楊載福壓低嗓子，朝崖壁背面偏了一下頭。彭玉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崖壁背面的陰影比正面更濃，裂了一道豎首的縫，大約兩尺寬，縫壁上長著青苔，在黑暗中泛著一層極淡的溼光。“我先上。你等我把繩子垂下來再跟。”
楊載福站起來的時候船身晃了一下，他穩住重心踩上了崖壁根部的第一道石稜。手摳進了那道豎縫的左側邊緣，指節在巖面上蹭了一下又扣實了。他的腳在石稜上踩了兩次才站穩，然後往上攀了第二級。彭玉麟在船尾仰頭看著他，楊載福的短褂在黑暗中變成一個更深的影子，貼著崖壁的底色一點點往上移。他攀到大約兩丈高的地方停了一下，一隻手從腰間解下一卷麻繩，繩頭繞在一根凸出的石柱上打了三個結。繩子垂下來了，末端正好落到船頭的位置。
彭玉麟把鐵錘別在腰帶上，攥住繩索往上攀。攀到第一處落腳點的時候他的腳踩在了一團溼滑的青苔上，滑了一下，膝蓋磕了崖壁。鈍痛從膝蓋骨漫開，他咬著牙沒出聲。手往上夠到了第二道裂縫的邊緣，指頭扣住了，把身體拽了上去。他又攀了兩級才到了楊載福蹲著的那道窄石臺上。石臺不到兩尺寬，兩個人蹲在上面肩膀蹭著肩膀。
“鉚釘。”楊載福偏頭往崖壁內側石樁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樁離石臺大約一臂遠，嵌在崖壁的巖縫裡，樁根用鐵箍箍了三道，每道鐵箍上打了兩顆鉚釘。釘帽在黑暗中隱約能看見一個凸起的圓頂，釘帽邊緣的稜角被江風溼得發鏽了。彭玉麟伸手摸了摸第一顆釘帽——鐵是冷的，釘帽周圍的石縫裡有凝結的泥垢，硬得像水泥。
他從腰帶上解了鐵錘。錘頭裹著的布在攀爬中被崖壁蹭鬆了一層，他把布重新壓緊了，貼著釘帽的位置比了一下。“你撬棍別在樁根和巖縫之間。我敲釘，錘頭落下去的瞬間你往上撬。”
楊載福把撬棍塞進了樁根和巖壁的縫隙裡，塞了兩寸深，卡住了。他攥住撬棍的末端，手腕繃著。“敲。”
彭玉麟提了錘。錘頭落下去的時候裹著布，第一擊的聲音悶得像隔著一層棉被敲木樁。他敲了第二下，釘帽鬆動了一線，他感覺到了。第三下錘頭落偏了，擦著釘帽砸在了鐵箍的邊緣，刮出一聲輕微的尖嘯——極短，比指甲劃鐵皮略低。他停了停，屏息聽了片刻，崖壁上方沒有動靜。巡夜的火把還沒有從崖頂經過。
第西下敲正了。鉚釘從巖縫裡滑出來了一截，釘杆上沾著灰白色的石粉。楊載福的撬棍同時往上撬了一下，樁根晃了晃，鬆了半指。彭玉麟把錘換到左手，用右手捏住了那顆松出來的鉚釘，往外拔。釘杆從巖縫裡抽出來的時候帶著乾燥的刮擦聲，像一根骨頭被從關節窩裡抽出來。他把鉚釘揣進懷裡，又摸了第二顆。
第二顆在鐵箍的另一側。角度更難夠，他的手腕要扭著才能讓錘頭對準釘帽。他換了左手握錘，右手撐著崖壁保持平衡。第一錘落了以後錘頭擦著釘帽滑了一下，鐵錘的重量帶偏了他的重心，他往前傾了一下，膝蓋又磕了石臺邊緣。楊載福伸手拽住了他的後領，把他穩住了。彭玉麟穩了穩，第二錘落下去。這回正了。釘帽沉下去了一分，他感覺到了金屬的屈服——錘頭下面的阻力在減弱。
第三錘以後第二顆鉚釘也鬆了。他拔出來揣進懷裡，兩顆鐵釘貼著胸口，隔著布衫傳來持續的涼意。鐵箍失去了兩顆鉚釘的固定，鬆垮地垂了下來，掛在樁根上晃了兩下。楊載福把撬棍往巖縫更深處頂了一下，樁根從巖縫裡脫出了大半根，石粉簌簌地往下落，落在石臺上的聲音細細密密的，像下了一場極小的沙雨。
“北岸的火。”彭玉麟側耳聽了一下。田家鎮北岸的方向，天邊泛起來一線橘紅色的光——趙大年的火船點著了。火光在江面上鋪開的時候把南岸崖壁的輪廓從黑暗裡勾了出來，崖壁的石紋在火光下一稜一稜的，像放大了無數倍的木紋。楊載福看著那線火光，把撬棍從樁根底下抽出來，又換了個角度重新別進去。
“最後一根鉚釘。撬起來鐵索就沉了。”
彭玉麟摸了第三顆鉚釘的位置。它在鐵箍最底下一側，被樁根擋住了一半，錘頭伸進去的角度只有兩指寬。他把錘子換了方向，用錘頭的側沿去敲釘帽的邊緣，側沿比正面窄，剛好能塞進那道縫隙。第一擊落了，他聽見了釘帽碎裂的聲響——鐵鏽吃了太多年的水汽，釘帽的外層崩裂了一小片，碎屑濺在了他的袖口上。第二擊把整顆釘帽打塌了半邊，鉚釘從樁根裡退了出來，歪著，斜斜地戳在巖縫外面。
“拔。”
楊載福的撬棍往上頂了一下。樁根從巖縫裡徹底脫了，整根樁帶著殘餘的鐵箍從崖壁上滑脫出來，在空中翻了個身往下墜。樁沉進江水裡的時候發出了砰的一聲悶響，水花濺起來打在了崖壁底部。鐵索從南北兩岸同時脫開，中間那段在空中鬆垮了一下然後墜入了江面——先是北端沉水，然後是中間段，最後是南端。鐵索入水的聲音是持續的、沉重的，像一長串鏈條被緩緩拖進了一口深井裡。水花在火光裡濺出一片暗金色的水霧。
江面開了。
彭玉麟蹲在石臺上看著腳下的水面。鐵索沉下去以後江心的水紋在火光裡慢慢平復了，從一道一道的褶皺變成了平滑的暗色水面。他攥著手裡的鐵錘站了一會兒，錘頭的布在攀爬中蹭掉了一層，露出了一小片鐵面，在水面反射的光裡亮了一下。
“下去。”楊載福己經攀著繩子往下滑了，短褂的衣襬在風中拍了一下崖壁。彭玉麟把錘別回腰間，攥住繩子往下滑了。落地的時候膝蓋又磕了一下船幫，鈍痛在黑暗裡傳遍了整條腿，他用手按了按膝蓋沒停，翻上了船。
船隊從黑暗中湧出來了。六十二艘船依次駛過鐵索沉江的位置，船底在水面下擦過那段沉底的鐵索時發出沉悶的刮擦聲——鐵索的表面被船底拉過，發出一長串低沉的、像牙齒磨過粗木的聲響。彭玉麟的船排在中陣，他在船尾蹲著，手扶著船舷，聽那些船底刮過鐵索的聲音從前面一艘接一艘地傳過來。每一艘船刮過去的聲音都一樣，悶的、持續的、帶著金屬和木頭摩擦的澀意。
第一排炮落在江面上的時候他正看著前方太平軍水營的輪廓在火光裡浮出來。太平軍的水營停泊在田家鎮下游的江灣裡，船影密密的，蓋了大半條江。被火船驚擾過的船陣正在鬆動，火船上的火油還在燒，火舌舔著最外圍幾艘船的外舷，把整片江灣的水面照得像一面燒紅的銅鏡。
“壓進去。”彭玉麟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的鈍痛還在，他落地的時候把重心放在了右腿上。他的船從船隊中陣切進了江灣的入口，船頭正對著太平軍水營最密集的一片船陣。兩邊的船幫擦著水面往中間收攏，木槳落水的噗噗聲匯成了一片持續的悶響。他攥著篙竿站在船頭。火光把他照得半邊身子是亮的半邊沉在暗裡。他看見對面船陣裡有人影在動，船與船之間有人從這條舷翻到那條舷，綁在船頭的鐵炮在火光裡露著漆黑的炮口。
“弓箭手——”他喊了半聲，嗓子被江風嗆了一下，咳了半聲又續上了。——“前排準備。”身後船艙裡弓弦繃緊的吱呀聲匯成了一片。他數了三息，鬆了右手。“放。”
箭雨從船隊上方壓過去的時候在火光裡拖了一排細密的暗影。對面船陣的甲板上有人倒了，有人踉蹌著。彭玉麟的船己經貼上了第一艘太平軍水營船的外舷，兩船船幫相撞的震動從腳底傳上來，他扶了一下船頭橫樑。翻上對面甲板的時候他順手抽了腰間的短刀，刀鞘在攀越的時候蹭掉了，刀身露出來在火光裡閃了一下。他翻上去以後站定，腳下踩著的甲板是溼的，灑了水防著火的。對面有人朝他衝過來，他的短刀橫在胸前擋了一下，對方的刀鋒擦著他的刀背滑過去，刮出一聲尖嘯。
他在甲板上和那個人交了三回手。第三回他側身讓過對方的刀鋒，用膝蓋頂了對方的腹側，那人往後退了一步絆在了甲板上的纜繩堆上摔倒了。彭玉麟沒有追，他站在甲板中間側頭掃了一圈周圍。左右兩側的船都在接舷戰，木槳和刀鋒碰撞的脆響、船板被重物踩壓的吱呀、有人落水時濺起來的悶響混在一起。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刀的手。刀柄上全是汗，指節發白。他的手在抖——極輕微的，持續的，像船底鐵鏈刮過時的那種震動。他看著自己的手抖了幾息，然後攥緊了刀柄轉身朝著甲板另一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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