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枝是被鐘聲驚醒的。她睜開眼，不敢耽擱，連忙起身洗漱。水冰得刺骨，她咬著牙把臉擦了，又把頭髮梳了。
推開門，院子裡已經有了動靜。
秋月走過來，看見她，說：“快走，別遲了。每月初一十五的早課，靜心師父親自領誦，遲到了馬姑姑臉上不好看。”
她說著，腳步不停，往正殿方向快步走去。
拾枝跟在她身後，穿過院子。正殿裡已經亮起了燭火，橙黃色的光從雕花的門窗裡透出來。空氣裡有檀香的味道，淡淡的，若有若無。
正殿的門大敞著，拾枝跟著秋月走進去，一眼就看到了殿中的菩薩像。高一丈有餘，通體貼金，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
菩薩低眉垂目，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面容慈悲而遙遠，像是在看著殿中的每一個人，又像是什麼都沒有看。
拾枝站在殿門口，仰頭看著那尊菩薩，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她在青山鎮的時候，也去過鎮上的小廟，廟裡供的也是一尊觀音，但那個觀音只有半人高，金漆早就掉光了。她娘每年過年都要去廟裡燒香，求菩薩保佑一家老小平平安安。
現在她站在這尊金碧輝煌的菩薩面前，突然很想問一問，青山鎮遭妖禍的那一夜，菩薩的眼睛到底看到了沒有。
“別愣著，站到後面去。”秋月拉了拉她的袖子，把她拉到殿內靠後的位置。
殿內已經站了不少人，最前面靠近供桌的是觀裡的尼姑們，穿著僧袍，整整齊齊地排成兩列，雙手合十，閉目不語。
尼姑們後面站著的是靜寒寺裡的“貴人”。
拾枝偷偷看了一眼。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靜寒寺裡的貴人們。
她們穿著各色的衣裳，綾羅綢緞，雖然都是素淨的顏色，幾乎沒有大紅大紫的張揚，但那料子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用得起的。頭戴環佩，髮髻上插著金簪玉釵，耳垂上掛著明珠翡翠，乍一看和宮裡的貴人們別無二致。
但拾枝多看兩眼就看出了不同。
站在前面的那位夫人，三十出頭的年紀，穿著藕荷色的褙子，外罩一件銀鼠皮的比甲，頭上戴著一套赤金頭面，氣度雍容。但她站在那裡，兩眼直直地望著前方的菩薩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身後的另一位年輕女子，看起來不過二十歲，穿著桃紅色的窄袖衫子，腰束一條鵝黃色的汗巾，打扮得很是鮮亮，在殿中一眾人裡顯得有些扎眼。
但她微微昂著頭，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尼姑們的身上掃來掃去，帶著些微的怨氣。
還有一位老夫人，頭髮已經花白了，穿著一件鴉青色的素面褙子，站在人群中間的位置。她閉著眼睛，嘴唇微微翕動，手裡捻著一串琥珀佛珠，一顆一顆地撥過去，神態安詳而專注。
其餘的貴人們，有的低垂著頭，有的微皺著眉頭，有的面無表情，偶爾有人打個哈欠，用帕子掩著嘴，懶洋洋地換了個站姿。沒有人說話，殿內安靜得只有燭花爆開的細微聲響。
拾枝看著這些人，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她在宮裡見過的貴人們，哪一個不是端著架子、撐著場面，走路都像踩著雲，說話都像含著蜜，連笑都要拿帕子擋著，笑不露齒。
可眼前這些貴人，在這座四面高牆的靜寒寺裡，似乎已經懶得維持那些體面了。她們的眼神里沒有光，身上沒有那股子精氣神。
“靜心師父來了。”
不知是誰輕聲說了一句，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門口。一位尼姑從側門緩緩走了進來。
靜心師父看上去應該是上了年紀的，但她的臉卻沒有皺紋，沒有老年斑。她的眉目清朗，一雙眼睛平靜無波，彷彿能看穿一切。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供桌前，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她轉過身，面朝眾人，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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