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枝躺著沒有動，她聽著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凝神，靜氣，把呼吸放得又輕又勻，那團淡金色的光便在她體內安靜地燃燒起來了。
她感知著靜寒寺裡每一處氣息的波動，那波動細細密密地鋪展開來，像是水面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月妃娘娘的屋子黑著，但拾枝的靈識探過去的時候，觸到一片銀白色的光，淡淡的，清冷而安靜，像冬日裡落在青瓦上的薄霜，可見月妃娘娘已經睡了，睡得很沉，很安詳。
拾枝的意識往靜心師父的房間方向探了探，卻什麼都感知不到。她試著再往前送了一點，靈識像是撞上了一面厚實的牆，什麼也觸不著，什麼也抓不住。
她明白，靜心師父的周身一定有靈氣的光芒在流轉，只是她的靈識通感還不夠強，像隔著一層厚厚的霧，只能隱約感覺到那裡有什麼東西，卻看不清它的顏色和形狀。
她有些沮喪，又有些敬畏，靜心師父曾經說過，修行這件事，急不得的，就像種一棵樹，你每天盯著它看，它好像一動不動，可是一回頭，三年五載過去了，它已經長成了你夠不著的樣子。
她把意識慢慢地收回來，睜開眼睛。天還沒有亮，窗外還是沉沉的、化不開的黑色。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膝蓋頂著胸口，雙手攏在身前。被窩裡暖烘烘的，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氣味。
她腦海裡反反覆覆地轉著靜心師父說過的那句話。
“裝傻，是這世上最難學、也最有用的本事。”
她想，她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裝傻。把眼睛閉上，不該看的不要看；把耳朵堵上，不該聽的不要聽；把嘴巴合上，不該問的不要問。
把自己縮成最小最小的一團，縮到讓人注意不到的地步，像風裡飄過的一縷炊煙，不引人注意，不被人發現，不在任何人的棋盤上成為一顆被撥來撥去的棋子。
天亮之後，一切照舊。她在第一聲鳥鳴裡醒過來，窗外已經透進了一層朦朦朧朧的灰白色。她起身，疊被，把枕頭拍鬆了放回原處，又把被單上的褶皺一一抻平。
她拿起靠在牆角的那把竹掃帚，一下一下，把夜裡落下來的枯葉和細碎的塵土歸攏到一處。掃帚劃過青石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和她心跳的節奏合在一起，不急不慢的。
掃完地後，她又去後廚幫忙擇菜。今天的菜還帶著清晨的露珠，她蹲在灶臺後面的矮凳上，把葉子一片一片地摘掉，把根上的泥在清水裡擺乾淨。
她見到秋月的時候，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秋月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瞬，很快就移開了，什麼也沒有說。
拾枝也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她端著自己的粥碗挨著秋月蹲下來，兩個人擠在灶臺後面，一人捧著一碗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
誰也不說話，只有吞嚥的聲音和偶爾碗沿碰在一起的叮噹聲。可拾枝知道，秋月的心裡一定也在翻湧著什麼，就像她的心一樣。
沈夫人坐在廊下，手裡拿著一本經書。書頁已經泛黃了，邊角也起了毛，可見是被翻過很多遍的。
她翻了兩頁就放下了，目光從書頁上抬起來，往大門的方向飄過去，像一隻迷路的蝴蝶，停在那裡，又飛回來，又停過去。
她的眉頭微微蹙著，手指在書頁的邊角上反覆地摩挲著，像是在等著什麼，又怕等來什麼。
她在擔心什麼，拾枝知道，但她沒有問。她只是端著茶盤走過去，把新沏的茶放在沈夫人手邊的小几上，輕手輕腳的，連杯蓋都沒有碰出響聲來。
沈夫人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柔軟和倦意，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微微地勾了一下嘴角，又低頭去看那本經書了。
下午的時候，拾枝去給太妃娘娘送糕點。太妃坐在榻上正閉著眼睛唸經。她的嘴唇微微翕動著，念得很專注，很用力，像是要把心裡所有的恐懼和擔憂都藉著那一聲一聲的佛號給壓下去。
聽見拾枝進來的腳步聲，她停了一下，把佛珠放在膝蓋上，睜開眼睛，微微地笑了一下。
“來了？”
拾枝點點頭，把碟子輕輕地放在桌上，然後在太妃娘娘旁邊坐下來。她看了一眼那碟糕，又看了一眼太妃娘娘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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