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走的那天，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但又一直沒下下來。風不大，像薄薄的刀片，刮在臉上有些疼。
她的父親沒有親自來，老人家年事已高，剛跋涉回京，身體尚未將養好，派了一個老僕、一頂青呢小轎來接她。
來人在門外遞了帖子，又遞了一封和離書，說是沈家的印章已經蓋了，沈夫人簽了字，就再無瓜葛了。
沈夫人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拿起筆，在紙尾端端正正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走出屋子的時候，院子裡已經站了一些人。貴人們聚在廊下，有人帶著丫鬟，有人獨自一人，目光落在沈夫人身上，各懷心思。
“喲，還真走了。”一個尖細的聲音從西邊的廊下傳過來，是李夫人，平日就是個愛生是非的。
“和離出去的，我還真是頭一回見。你說她出去能幹什麼？孃家雖然調回來了，到底官職不高，還能給她找個什麼樣的下家？”
“你少說兩句。”旁邊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
李夫人甩開了那隻手：“我說錯了嗎？她一個和離過的女人，年紀也不小了，出去能有什麼好日子過？還不如留在靜寒寺呢，好歹有個安身之處。出去了，吃糠咽菜都說不定。”
又有人接話：“還有姚姑娘那件事呢。當時就她一個人在井邊，姚姑娘掉下去了，她說沒來得及拉。誰知道是真是假？這事兒雖然沒人追究了，但心裡都明白，誰敢跟她親近。”
沈夫人站在屋子門口，手裡提著只舊箱子，像是沒有聽見那些話，她的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的走向大門。
拾枝站在大門內側，手裡攥著把掃帚，看著沈夫人。石青色的背影在晨光中像一片秋天的葉子，不再鮮嫩了，但顏色沉穩厚重，從高處飄落下來，在地上停了很久，等來了一陣新的風，終於又飄了起來。
老僕頭髮花白，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袍，站在門口恭恭敬敬地朝沈夫人行了個禮，說：“老爺已經在京裡安頓好了，讓老奴來接小姐。”
沈夫人點點頭，走到轎子前，忽然停下來，轉過身，朝拾枝招了招手。拾枝放下掃帚跑了出去。
沈夫人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塊玉佩，溫潤的白玉，掌心大小，雕著一枝梅花，枝頭開了一朵，還有幾個花苞。玉佩的質地極好，握在手裡有一種沉甸甸的涼意。
“跟了我很多年了。”沈夫人把玉佩放在拾枝的手心裡，“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但陪我過了很多難熬的日子。現在我不需要它了，你留著。”
她把拾枝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攏。“你以後要是遇著什麼難處，把它當了也能換幾兩銀子。”
拾枝攥著那塊玉佩，手心被玉的涼意激得一縮，但她沒有鬆開。
“您路上小心。”
老僕掀開轎簾，沈夫人擺了擺手，彎腰鑽了進去，轎簾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轎子慢慢地、穩穩地往外走，轎簾在風中微微晃動。
靜寒寺的門關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拾枝站在那裡，把手裡的玉佩舉到眼前看了看。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穿過那塊溫潤的白玉，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梅花形狀的淡影。她把玉佩貼著胸口放好。
遠處李夫人在身後“嗤”了一聲：“走了也好，省得看著晦氣。”她說著拍了拍衣裳，轉身回了屋子。
其他貴人們也散了，像一群被驚擾的鳥，撲稜稜地飛回了各自的枝頭。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光禿禿樹梢的聲響。
拾枝沒有走。她站在樹下，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站了很久。
然後她聽見了一陣腳步聲，很輕，踩在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響。她轉過頭，看見月妃娘娘朝她走過來。
月妃娘娘慢慢走到老樹下，在拾枝旁邊站定，仰起頭，看著天上灰濛濛的雲層。
“她走了。”月妃娘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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