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枝蹲在靜寒寺的大門口，正在刮石獅子底座上的泥點。她正蹲在那兒跟那石獅子較勁，禁軍換了班，新來的人閒閒地跟同伴搭話。
“你聽說了沒？去宜州的那批醫官，回來了。”
拾枝手裡的布停了一下。
“朝廷派去的那批？那不是去年走的嗎？怎麼才回來？”
“瘟疫嘛，哪有那麼容易治好。前前後後折騰了好久，據說死了不少人，連太醫裡頭都有折在裡面的。不過好歹算是把病情壓住了。”
“那批太醫裡頭，有幾個活著的？”
說話的人壓低了聲音，拾枝豎起了耳朵。
“聽說活了一半不到。回來的那幾個，也是瘦得脫了形。聽說其中有一個姓陳的太醫，人夫妻兩個都去了宜州，一個都沒回來。”
姓陳的太醫。
拾枝攥著溼布的手指猛地收緊了。她認得一個姓陳的太醫，就是姜娘子的相公。
一個都沒回來。
另一個聲音問，“你咋知道的？”
“我表舅在太醫院當差，他說的還能有假？說是那陳太醫醫術好，一開始還治好了不少病人，後來有一批新的病人送進來，他和夫人連著熬了三天三夜，自己先倒下了。夫人當時也染上了，還硬撐著給其他病人開方子，最後也沒撐住。兩個人前後腳走的。”
拾枝蹲在石獅子旁邊，手裡的溼布掉在地上，沾了一層泥水。她沒有去撿。她就那麼蹲著，蹲了很久。
姜娘子走的那天，她站在靜寒寺門口看著人越來越遠。那時候她還想著，姜娘子去宜州救人的事做成了，回來了就能名正言順地離開靜寒寺，不用再被關在這四面高牆裡了。
她還想著，等姜娘子回來了，她要給她看自己學的那些方子，她一直在背姜娘子留的那本薄冊子，她還想問姜娘子，雪見草到底長什麼樣，她去了那麼多次後山都沒找到一株。
她想過很多種“姜娘子回來了”的樣子，唯獨沒有想過這一種。
拾枝草草幹完活，走進了院子。
“拾枝？你怎麼了？”馬姑姑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她的腳步聲在地面上篤篤地響，一步步走近了。
拾枝抬起頭，她臉上的表情還算平靜。
“我聽見禁軍他們說，姜娘子沒有回來。”
馬姑姑的嘴唇抿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心裡有什麼話過了幾遍，最終只說了幾個字：“進屋吧，外頭冷。”
拾枝沒有動。
“訊息是前天到的。”馬姑姑開口了，“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本想過兩天再告訴你。你聽見了，也好。”
“那姜娘子……”
“朝廷發了一筆撫卹銀，送到了姜娘子的孃家。她相公那邊也發了。聽說兩個人是合葬的。陳太醫家裡人去了一趟，把骨灰接回來了。”
“接回來了？”拾枝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活氣，“接回京城了？”
馬姑姑看了她一眼：“嗯。陳太醫家裡的人去的，把兩個人的骨灰都接了回來，合葬在陳家祖墳邊上。姜娘子到底還是入了陳家的墳。陳家雖然以前那樣對過她，但她相公待她是真心的，死也死在一塊兒。下葬那天，陳太醫的幾個同僚都去了，說是送了他們最後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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