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大門外就響起了馬蹄聲。那蹄聲在晨霧中由遠及近，不疾不徐，到靜寒寺門口停住了。緊接著是叩門聲，把清晨的寂靜砸出了幾道裂紋。
拾枝正好提著水桶從井邊回來，遠遠看見大門開了一條縫，門外站著兩個騎馬的太監，其中一個翻身下馬，手裡舉著一卷明黃色的東西，袖口繡著暗紋。
馬姑姑見了那東西，腰背一下子繃直了，迎上去行了禮後，把那兩個太監帶進了院子。
“聖旨到！”
那太監的聲音尖而長，在清晨的院子裡像一根針劃破了繃緊的綢布。貴人們的屋子一扇接一扇地開了門，有人探頭張望，有人整了整衣裳小跑著往院子裡來。
程將軍是最後一個到的，她看見舉著聖旨的太監站在院子中央，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走過去，撩袍跪了下來。
拾枝遠遠地站在廊下，手裡還提著那桶水。她看見這場景，也跟著跪了下去。
那太監展開聖旨，聲音尖細綿長，唸了一長串拾枝聽不太懂的駢文，什麼“北境告急”，什麼“烽煙再起”，什麼“著程凝即刻赴邊，不得有誤”。最後那幾個字念得格外重。
那公公唸完，把卷軸合攏，雙手遞到程將軍面前。
程將軍沒有抬頭。她跪在地上，聽完最後一個字，頓了片刻，然後雙手舉過頭頂。她的動作很穩，沒有一絲多餘的顫動。
“臣，領旨。”
那太監把聖旨交到她手裡，臉上的表情從方才的肅穆變成了一種帶著幾分殷勤的笑：“程將軍，聖上說了，北境軍務要緊。城外驛館已經備好了馬匹糧草，將軍收拾收拾，隨時可以啟程。”
程將軍把那捲明黃色的東西接過來，卷好，塞進懷裡。她沒有看那太監，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知道了。”然後她轉過身，朝後院走去。
院子裡的人還沒散。李夫人站在廊下，手攏在袖子裡，看著程將軍走遠的背影，低聲跟旁邊的張夫人說了一句：“真要打仗了？”
張夫人沒有接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月妃娘娘站在自己屋門口，她的表情很平靜，只是目光在程將軍消失的拐角處多停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進了屋，把門輕輕帶上了。
拾枝起身，跟去了後院。
程將軍正在屋裡收拾東西。她的東西很少，一把長槍，一隻舊藤箱，開啟來裡面只有幾件換洗衣裳、一雙備用的靴子、一塊磨刀石。
她把那捲聖旨放進箱子最底層，又把枕邊那把匕首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插進靴筒裡。
拾枝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她看著程將軍把藤箱的搭扣一個一個地扣好，動作利落。扣完之後她站起身，在屋子裡環顧了一圈，像是在確認沒有什麼落下的。
然後她轉過來，看見拾枝，她想了想，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油布封皮。她走到拾枝面前，把那本冊子遞過去。
拾枝接過來，翻開第一頁，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不好看，又硬又糙，筆畫短促有力，像是趕著記下來的。
有些地方寫著“此陣遇風則散，須以北面石坎為依”，有些地方寫著“雪地佈陣省靈兩成，若雪深過膝則需加一重陣腳”，還有一些畫著潦草的示意圖，箭頭歪歪扭扭地標註著風向和地勢。
“我走之後，沒人教你陣法了。”程將軍說，聲音和平時一樣，不鹹不淡的。
“我在北境打了十幾年仗，陣法全是自己琢磨出來的。書上看來的東西，到了戰場上大半用不上。紙上畫得再好，也不如真刀真槍的戰場來得實在。這本東西是我多年記下來的，這裡面記的內容，都是從死人堆裡摸爬滾打總結出來的，用了多少血換的，我自己都數不清了。什麼陣在什麼地形好用、什麼地形要變陣，都記在上面了。你自己翻著看，看得懂多少是多少。看不懂的先放著，以後修為到了自然就懂了。”
拾枝把那本冊子攥在手裡，封皮的觸感粗糲而溫熱。她抬頭看著程將軍，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看不出什麼離別的情緒，和每一天收功後跟她說話時一樣。
“我馬上就要動身出發了。北境路途遙遠，你要是有什麼事，傳不到我耳朵裡。這冊子你收好了，你自己看，別給別人看。”
程將軍彎腰提起那隻舊藤箱，掂了掂，挎在肩上。她走到屋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想起。
“我走以後你多練，練到閉著眼睛也能把陣圖畫出來，才算過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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