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坡地變了模樣。雨水充沛，日頭也足，坡面上密密匝匝地冒出了一層野草和矮灌木，綠得發亮。
拾枝想起那本講野外靈草的書裡說過，現在是採“夜交藤”最好的時節，藤蔓上的葉子還沒長老，根莖裡的藥性最足。
拾枝看著後山的方向，想著那上面是否有靈草長著。她跟馬姑姑說了想去後山採藥，馬姑姑沒有攔她，只說了句：“太陽落山前回來，別往深處走。”
拾枝提了一隻小竹籃，籃子裡放了一把小鏟子和一塊舊布。從前她是沿著坡腳的灌木叢邊緣轉轉，從沒有往深處去過。這一次她打算往山坡上面走一截。
書上說夜交藤喜陰，不喜陽，長在樹蔭底下或者石縫旁邊的陰溼處，越是陽光照不到的地方越容易找到。
她沿著坡面往上走，腳下的泥土踩上去有些鬆軟，覆著一層厚厚的腐葉，踩上去沒什麼聲響。路越走越窄，灌木的枝條從兩邊伸出來，不時擦過她的衣裳。
她低著頭，目光在樹根和石縫之間搜尋，尋找書上畫的那種心形葉片、藤蔓細長、邊緣帶細齒的植物。走了小半個時辰，她在一棵歪脖子老樹的根部停了下來。
老樹的樹冠密實，把頭頂的天光遮去了大半，樹根下的泥土常年不見陽光，溼漉漉的，鋪著一層暗綠色的苔蘚。
在苔蘚和泥土的交界處，有一根細長的藤蔓貼著樹幹蜿蜒生長，葉片是心形的，嫩綠色，邊緣的鋸齒細密整齊。
她蹲下來，用小鏟子小心地挖開藤蔓根部的泥土，露出一截褐色的根莖。
那根莖比她想的要粗一些，手指粗細，表面佈滿細小的紋路，斷面處滲出一點乳白色的汁液，帶著一股淡淡的腥苦氣。她認出來了，這就是夜交藤。
她沿著藤蔓生長的方向又挖了兩株，把根莖上的泥土抖乾淨，用舊布包好放進竹籃裡。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了的腿，挖完夜交藤之後她繼續往坡上走。
灌木越來越密，路也越來越窄。她撥開擋路的枝條往前走了約莫一刻鐘，忽然聞到一股清冽的氣息。
她循著氣味找過去，在一處凸出的岩石側面停下了。岩石的縫隙里長著一叢矮矮的綠色植物，葉片肥厚，質地像是半透明的，邊緣微微泛著紫。
她把這叢草的特徵和書裡寫的“石斛”對照，喜陰，生於巖壁縫隙，葉片肥厚半透，邊緣泛紫。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在那片葉子上輕輕點了一下，那小小的植株微微顫了顫，葉片上的露珠滾落了一顆下來，滲進苔蘚裡不見了。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挖。書上說石斛要連根帶須一起起出來才養得活，她眼下沒有合適的容器來移栽。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她走到一塊平整的石頭上面坐下來，把竹籃放在腳邊，抬頭往前看。
從這裡望出去，視野一下子打開了。坡地的另一側緩緩向下延伸，草木的綠色從腳下一直鋪到遠處的天際線。
拾枝的目光越過那片連綿起伏的綠色，看到了更遠的地方。她第一次真正地看到了京城。
她看見了城牆。京城那堵高得離譜的城牆，從她現在的角度看過去，只是一道灰黑色的長線橫亙在天與地之間，比手指還細。
城牆外面是大片的田野和村莊，綠一塊黃一塊的，更遠的地方有一條河，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白光，彎彎曲曲地朝東南方向流淌。
她的目光沿著河的方向往遠處走，走到天邊那條灰藍色的地平線上。她忽然想，那條河會流到哪裡去呢？流到什麼地方才會停下來？
書上說天下有九州，京畿之外還有江南、嶺南、巴蜀、塞北，每個地方都有不同的山、不同的水、不同的樹。
她以前在青山鎮的時候，覺得鎮子外面的世界就是宜陽城，宜陽城再外面就是京城，京城之外大約就是天邊了。她從來沒有想過天邊之外還有天邊。
她坐在那塊石頭上，風從南邊吹過來，吹得她的頭髮在眼前飄來飄去。她抬手把碎髮別到耳後，目光落在那道灰黑色的城牆線上。
京城那麼大，大到她在城牆底下仰頭望去覺得脖子都酸了。可站在這裡看，它只是一道線而已。一道細細的、灰黑色的、被夾在天空和大地之間的線。
她想起程將軍那本冊子裡提到過塞北的風沙，說那邊的風颳起來的時候能把人從馬背上掀下來，沙子打在臉上像針扎一樣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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