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拾枝起得比平日略晚了一些。她醒來的時候窗紙外已經亮堂堂的，估摸著比平時晚了大半個時辰。她連忙起身，披了件外衣就提著木桶往井邊走。
晨光已經鋪滿了整個院子，老樹的葉子被曬得薄而透亮，在微風中輕輕地翻動著。院子裡安靜得很，只有後廚那邊隱約傳來王婆子生火時撥動柴火的聲響。
她走到井邊把水桶放下去，正要提上來的時候，餘光掃到老樹底下蹲著一個人影。那人影背對著她，兩隻手攏在身前，一動不動。
拾枝放下水桶走過去。走近了才看清是春草。她很少在院子裡閒逛，更不會在清晨蹲在老樹底下發呆。她低著頭，兩隻手合攏著捧在胸前，拇指微微張開一條縫，像是在護著什麼極小的東西。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眼圈有些紅，看見是拾枝連忙把目光收回去，聲音悶悶的：“拾枝。”
“你蹲在這兒做什麼？”拾枝在她旁邊蹲下來，側過頭往她掌心裡看了一眼。
春草慢慢把手掌攤開了一些。一隻小麻雀躺在她的手心裡，灰褐色的羽毛亂糟糟的。它的左翅膀歪斜著搭在身側，不像右邊的翅膀那樣收攏貼服，而是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支稜著，像是被什麼東西撞折了。
小東西的身體在春草的掌心裡微微地發著抖，爪子蜷縮著，黑亮的眼睛半睜半閉，胸口的起伏急促而淺。
春草的聲音有些啞，她小心翼翼地用另一隻手的指尖輕輕碰了碰麻雀耷拉的翅膀尖。
“剛才從樹上掉下來的，正好落在我腳邊上。我撿起來一看就發現不對勁了。它飛不起來了。”
她說著，那層紅從眼圈蔓延到了鼻尖：“我沒辦法把它放回去。它這個樣子，放回去了也是死。”
拾枝蹲在春草旁邊，低頭看那隻麻雀。它比她的拳頭還小一些，躺在春草的手心裡顯得格外單薄脆弱。
她伸手過去，麻雀的胸口急促地起伏著，黑豆似的小眼睛帶著一種受了驚嚇之後的呆滯。它看見有人靠近，本能地想縮起來，但翅膀的傷讓它一動就疼得哆嗦了一下。
她動作很輕地托起那隻歪斜的翅膀，指尖沿著翅骨的方向慢慢地摸了一遍。麻雀在她手指碰觸到傷處的時候哆嗦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弱的啾鳴。
“骨頭沒斷。”拾枝說。她收回手，看著春草。
“是翅膀根的地方扭傷了，拉傷了筋。飛不了，但能養好。需要固定一下，讓它別亂動，過些日子等長好了就能重新飛了。”
春草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拾枝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在這兒等我，我去拿點東西。”
她快步走回自己屋子，從床板下面的小木匣裡翻出了一小卷乾淨的布條又找了兩根細長的竹篾片。她把這兩樣東西卷在一起揣進懷裡，又快步走回了老樹底下。
春草還蹲在那裡，姿勢和剛才一模一樣，兩隻手攏著。看見拾枝回來她微微鬆了一口氣，把掌心又攤開了一些。
拾枝蹲下來，把那捲布條和竹篾片放在膝蓋上，先拿起一根竹篾在麻雀的翅膀旁邊比了比長度，折成一段比翅骨略短一些的細條。
麻雀看見有東西靠近，掙扎著想往旁邊挪，但它的翅膀使不上力，只在春草掌心裡扭了一下就不動了，黑亮的眼睛裡帶著說不清是認命還是害怕的安靜。
“你按住它的身子，別讓它亂動。”拾枝說。
春草用另一隻手的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住了麻雀的背部和腹部，力道不敢重，只是鬆鬆地圈著。
拾枝把那段竹篾貼在那隻受傷的翅膀外側，沿著翅骨的走向放好，然後拿起布條，從翅根開始一圈一圈地纏繞過去。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每繞一圈都要用手指探一下鬆緊，不敢勒得太緊傷了翅膀的血脈，也不敢太鬆讓固定失效。
麻雀在她纏到第二圈的時候又掙了一下，她停下手，等它安靜下來才繼續往下纏。
纏到最後幾圈的時候，她發現春草的額頭沁出了一層薄汗。她想起馬姑姑說過的話，說春草心腸最軟，見了貓崽子被雨淋了都要心疼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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