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夫人等回信等了大約半個月。那半個月裡她表面上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按時去正殿做早課，午後坐在廊下看書，晚飯後沿著院子走幾圈消食，步速不緊不慢的。
但拾枝注意到一些細節。她聽到馬姑姑的腳步聲會抬起頭來看一眼，看見馬姑姑手裡沒有信封，又若無其事地低下頭去繼續看那本半天沒有翻頁的書。
李夫人有一回在廊下跟她說話，說了三句她只應了半句，剩下那半句被風吹走了。李夫人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只是把自己手裡那把瓜子分了一半放在張夫人旁邊，然後端著茶走了。
拾枝看在眼裡，沒有說什麼。她每天照常做自己的事，灑掃，送飯，練棍，抄經。她知道那種等信的感覺，盼著它來又怕它不來，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每過一天心裡的那根弦就繃緊一分。
她沒有去問張夫人“信來了嗎”，也沒有刻意安慰她什麼。
秋天的日子過得比夏天快。每天清晨出門的時候露水重得能把鞋面打溼，中午日頭高掛的時候又幹燥暖和，到了傍晚風就涼下來了，帶著枯葉和泥土的氣息。
院子裡的老樹葉子落得越來越稀疏了，剩下那些在枝頭掛著的也多半變成了深褐色，風一吹便簌簌地響。
秋高氣爽，院子裡曬著幾床剛洗好的被單，被風鼓起來又落下去。拾枝摺好了一摞抱在懷裡準備往庫房送，走到前面的時候看見馬姑姑從大門口方向走過來。
她走路的速度和平常差不多，但手裡比平時多了一樣東西，一封信。馬姑姑沒有停步，直接穿過院子朝張夫人的屋子走去。
她經過拾枝身邊的時候拾枝看見那隻信封的正面寫著一行端正秀麗的字，筆畫溫潤舒展，透著一股娟秀之氣，看得出寫字的人應該上了年紀，但下筆依然很穩。
拾枝沒有跟過去。她抱著那摞被單站在老樹底下，隔著半個院子看見馬姑姑走到張夫人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門開了，張夫人站在門內，目光落在馬姑姑手裡那隻信封上，整個人忽然定住了。
她沒有立刻伸手接，馬姑姑沒有催促，只是把信遞到她面前，說了一句“你娘寄來的”。
張夫人伸出雙手去接那隻信封的時候，拾枝看見她的指尖在微微地顫。馬姑姑沒有多留轉身走了，張夫人退回屋裡把門帶上了。
拾枝把被單送進庫房之後出來，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目光不時往那扇緊閉的門上落一落。門關著，窗紙後面透出一線模糊的光，看不清裡面的人在做什麼。她猶豫了一下沒有走過去，轉身去了後廚。
傍晚的時候張夫人從屋裡出來了。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封信，她的眼眶是紅的，但臉上沒有淚痕。
拾枝正好送飯過來，張夫人沒有說話，把那封信遞了過來。拾枝接過去展開看了看。
信上的字跡和在信封上看到的一樣溫潤秀雅，字距疏朗，行氣從容。信的開頭寫著“吾女見信如晤”，後面幾行是對張夫人身體安康的關切和多年未見的牽念。
拾枝的目光往下掃的時候在一行字上停住了：“方知你被送進了靜寒寺。為娘一直以為你在夫家過得好，原來你這些年竟是這般光景。為娘心中實在難受。”
信的最後一行字比前面略略小了半號，像是寫的時候筆尖微微頓了一下才落下去的：“你且好生保重，待我與你爹商量妥帖了，便來接你。”
拾枝把那頁信紙看完，疊好遞還給張夫人。張夫人接過去接過去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撫了一下，然後小心地摺好放回信封裡。
“她說要來接我。”張夫人的聲音有些啞，“她還說心裡難受。我以為她早就不認我了。”
拾枝看著她：“你娘沒有不認你。她只是不知道你的近況。”
張夫人站在那裡，晚風從院子裡吹過來把她的衣袖拂動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隻信封，橘紅色的餘暉落在她側臉上，把她眼角那層薄薄的水光映得微微發亮。她沒有抬手去擦，就讓那層水光安靜地浮著。
“我給她寫那封信的時候，我其實沒指望她會回。我以為她不認我這個女兒了，以為她把我的信拆都不拆就扔在了一邊。我寫那封信只是想讓自己知道我已經把話說出去了，至於他們看不看得見，我無法奢求。”
張夫人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看拾枝，日光在她眼底晃了晃：“可她回信了。她說要來接我。”
拾枝看著她的臉，看著她嘴角那道弧度和她眼底那層薄光。她沒有說“太好了”或者“我早說過會來的”之類的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張夫人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信封，拇指在封口那枚壓痕上輕輕撫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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