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親流程走得比預想的要順當。長輩的簡帖遞進來之後,沒過多久那邊又託人送了正式的聘書和禮單,馬姑姑接過來看了一遍,讓人收好,轉交給白意讓她自己保管。
白意接過那些東西的時候手還是抖的,但她的表情已經比從前穩了許多,只是安安靜靜地一頁一頁翻過去,看完之後把聘書和禮單放回信封裡,壓在枕頭底下。
親事定下來之後,她反而靜下來了。那種靜和剛來時的安靜不是一回事。她不再頻繁地往大門那邊張望,也不再坐立不安地絞著手指。她開始認認真真地收拾自己的東西。
天高雲淡,日光從窗格里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溫潤的暖色。白意的屋子不大,住了大半年但東西不多。拾枝推門進去的時候看見她正蹲在床邊的箱子前面,手裡拿著幾件衣裳在疊。
她的動作不緊不慢的,每一件衣裳都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對齊了壓平了才放進箱子裡。
“我幫你。”拾枝走過去蹲在她旁邊,把她遞過來的另一件疊好的衫子接過來放進箱子裡。
兩個人沒有多餘的話,就安靜地忙著,日光透過窗戶落在她們肩頭,暖融融的。拾枝把一件疊好的外衣放進去,轉頭看了看屋角的桌面上擺著幾樣東西,一隻粗瓷茶杯,半截蠟燭,一把木梳,都還是白意剛來時住的那個配置。
白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微微笑了一下:“這些是寺裡配的,我不帶走。”
她把最後一件疊好的衣裳放進箱子裡,然後站起來,在屋子裡走了一圈。
她的目光從牆角那張桌子移到窗臺上那盆花上,又移到門背後那根掛衣裳的木釘子上面,最後回到床沿上坐下來。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拾枝也坐。
“我來的時候只帶了一隻包袱。”白意說,“裡面有幾件換洗衣裳,一根銀簪子,還有一塊帕子。就這些了。”
她把放在腳邊的一隻包袱拿起來,解開結,攤開在膝蓋上讓拾枝看。包袱裡面整整齊齊地疊著幾件衣裳,衣裳上面放著一樣小東西,是那根銀簪子,泛著柔和的光。
“我娘留給我的。”白意把銀簪子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她走的時候我什麼都沒有,就剩下這根簪子。”
她合上包袱,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搭在包袱面上,安靜了一會兒。拾枝坐在她旁邊,沒有催她說話。過了片刻白意抬起頭來,目光從包袱上移開,落在屋子裡的其他地方,像是在清點什麼東西。
“你猜怎麼著?”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我剛才收拾東西,發現比來的時候多了幾樣。”
她把腳邊那隻箱子開啟,一件一件地指給拾枝看。箱角壓著一小塊疊得方方正正的帕子,是李夫人遞給她擦眼淚的,她洗乾淨了疊好收著,一直沒有還。
帕子旁邊放著一隻小小的粗陶罐子,罐口封著一層油紙,是王婆子前幾日塞給她的。
罐子底下壓著一張紙,紙邊有些皺了,但上面的字跡清朗可辨,是林禁軍寄來的那封信和長輩的簡帖,被她夾在箱底最安穩的位置。
白意的手指從那幾樣東西上面依次拂過去,動作很輕:“現在比來的時候多了幾樣東西。雖然都不值什麼錢,但都是我的。”
她抬起頭來看著拾枝,日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眉眼之間那種怯生生的底色照得淡了許多,“我把這些東西收進箱子的時候,忽然覺得心裡不像以前那麼空了。”
拾枝看著那幾樣東西。舊帕子,粗陶罐,折了邊的信紙,每一樣都不值什麼錢,放在外面大約沒有人會多看一眼。
但白意把它們收在箱子裡,她把自己在這個地方度過的時間裡,收到過的那些零星的、不重的、卻實實在在落在了她手心裡的暖意,認認真真地收藏起來。
“你多了個家。”拾枝說。
白意的手指停在箱沿上,微微愣了一下。她把那四個字含在嘴裡默唸了一遍,然後她低下頭,看著箱子裡那幾樣疊放整齊的東西,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地深了一些。
她沒有抬頭,聲音裡帶著一層笑意:“是啊。多了個家。拾枝,你知道嗎,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家”這個字能用在我自己身上。我娘走了以後我爹娶了繼母,那個家就不是我的家了。”
白意轉過頭來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後來到了靜寒寺,剛開始我以為這裡只是一個關人的地方。後來慢慢地,我在這裡吃飯、睡覺、說話、等人,忽然有一天我發現,我在這裡也有了會惦記的人了。”
她把箱子合上,搭扣按下去的時候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她站起來,把包袱和箱子攏到一起放在牆角,然後轉過身來看著拾枝,那雙杏核眼裡乾乾淨淨的,沒有淚意也沒有慌張,只是平靜地望著她。
“我會回來看你們的。”白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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