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年，錦凰王朝春耕秋收，稅賦清明，學堂林立，商路通達。那些曾經在街巷間低聲議論前朝的聲音，漸漸被新的日子沖淡了。走在都城的大街上，茶樓裡的說書先生講的是新帝開科舉、修水利、建學堂的事。
市井間流傳的是哪裡又出了一位能幹的官員、哪家的女兒考進了學堂、哪家鋪子的生意因為新政好了起來。前朝的事，已經很少有人提了。
沒人再提起那個姓氏了。人總是要向前看的，新朝的路已經鋪開了，誰還願意回頭去踩那些泥濘的舊路呢？
江南的秋天又來了，桂花滿城。那個藏在巷子深處的大院，青磚黛瓦依舊，可住在這裡的人已經少了大半。太后是在去年冬天走的。她沒能熬過那一場風寒，躺在床上咳嗽了整整一個月，藥一碗一碗地灌下去，可她的身子早就垮了，心也早就垮了。
太后走後不久，皇上也走了。他走得比太后更安靜，夜裡睡著，第二天早上就沒有醒來。兩人的喪事辦得很簡樸，沒有儀仗，沒有祭文，只有院子裡的人磕了幾個頭，然後草草安葬在城外一處不起眼的山坡上。
如今院子裡只剩下皇后、太子、太子妃、宋瑩瑩，以及兩個孩子。太子妃的兒子和宋瑩瑩的女兒。
皇后坐在窗前，望著院子裡那兩棵桂樹。花又開了，金燦燦的，香氣滿院。她想不明白，為什麼一夜之間，什麼都變了。皇后沒有哭，她的眼淚早就流乾了。
太子司徒晟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本書，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越來越沉默，以前還會發怒，還會摔東西，如今連發怒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有時候坐在窗邊發呆，一坐就是一整天。趙先生走了。
三皇子司徒睿也走了，他帶著谷先生離開了，沒有跟任何人告別，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也許去了更偏僻的地方，也許隱姓埋名當了普通人。太子有時候會想，老三走得比他們體面，至少他是自己走的，不是被逼著留下的。
太子妃蘇靜姝帶著兒子坐在後院，孩子已經快三歲了，會跑了。她在孩子的身上繫了一塊小小的玉佩，是她的母親留給她的唯一念想，也是這個孩子在這個世上的唯一依靠。
宋瑩瑩抱著女兒坐在廊下。孩子剛滿一歲，長得白白淨淨。她的身子已經大不如前了，生產時虧了元氣，又沒有好好調養，面色總是蒼白。女兒哭的時候她也不哄，只是抱著，輕輕拍著。
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的一舉一動，一直在一個人的眼皮底下。蕭錦顏早就知道了他們在這裡。她還知道三皇子走了，知道太子每天都在發呆，知道太子妃的兒子腰上繫著一塊舊玉佩，知道宋瑩瑩的女兒體弱多病。
可她一直沒有動他們。一個人要是以為自己還在暗處，就不會輕舉妄動。讓他們以為自己還安全，比把他們抓起來更穩妥。
玉門關的風還是那麼大，將軍府門口的匾額沒有換，可住在這裡的人已經換了。蕭錦源成親了，娶的是山海關一名守將的女兒。成親那天玉門關熱鬧得很，紅綢從巷口掛到巷尾，鑼鼓從清晨敲到日暮。
蕭逸帶著榮欣欣從江南趕回來，在將軍府裡住了幾日，看完了拜堂、敬茶、洞房，又收拾行囊走了。
阿依帶著孩子回到玉門關時，已經是秋天了。她的兒子已經會跑會跳，虎頭虎腦，見人就笑。她把孩子也帶去軍營，自己挽起袖子去了軍醫處。藥香混雜在秋風中，她跟蕭四嬸學認藥、學辨症、學縫合傷口，偶爾也幫那些新兵處理一些皮外傷。
孩子就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和那些傷兵們混熟了。軍營裡的糙漢子們一開始有些手足無措，後來習慣了，見了孩子就蹲下來逗一逗，塞一塊乾糧或一顆野果。
蕭逸帶著榮欣欣離開玉門關後，一路向東。他們走得不快，遇到好看的地方就多住幾日。到了山海關時，秋意已經很深了。司徒戰得到信，親自到城門口來接。他穿著一身深色常服，沒有穿甲冑，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精神很足。
三人坐在戰王府的書房裡喝茶，聊玉門關的秋，聊江南的雨，聊那些走過了的路和還沒走過的路。司徒戰站在城樓上眺望遠方時忽然覺得，這日子，似乎也不賴。
戰王這次沒有寫信。他直接收拾行囊，把山海關的事務交代給副將周全，帶著幾個隨從一路快馬加鞭，趕到了都城。他到都城時是清晨，城門剛開，他沒有直接進宮，先在驛館歇了半日，換了身乾淨的朝服，才遞了牌子求見。午門外的太監傳話進去時，蕭錦顏正在御書房批閱奏摺，聽到“山海關戰王求見”，愣了一下。
戰王進殿時步伐沉穩，走到御前，撩袍跪倒，“臣，司徒戰，無詔進京，特來請罪。”
蕭錦顏放下筆，“戰王請起。”
司徒戰沒有立刻起身：“臣此次進京，是為私事。山海關事務已交託妥當，臣才敢離開。請陛下恕臣擅離職守之罪。”
蕭錦顏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與司徒淵有幾分相似的面孔，“戰王遠道而來，先歇息一日。有什麼事，明日再議。”
當天下午，司徒戰去了都城的將軍府。蕭老太君在後堂見了他。兩人談了大半個下午，從山海關的秋談到玉門關的冬，從司徒淵小時候的事談到蕭錦顏小時候的事。司徒戰走時，臉上帶著笑，腳步輕快了許多。
第二天一早，蕭老太君便讓人備了轎子，進宮見了蕭錦顏。
蕭錦顏正在御書房裡看摺子，聽見祖母來了，連忙起身迎出去，“祖母，您怎麼來了？”
蕭老太君在椅子上坐下，看了她一眼，“戰王昨日來府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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