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
又是京中。
蕭錦顏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山風帶著血腥味灌入肺裡,冷得刺骨。
“蕭四,給他解藥,綁了帶走。”
“是。”
她轉身走向馬匹,蕭錦源等人已經等在那裡。他看著妹妹,看著那個在屍堆中持槍而立的背影,眼神複雜到了極點,剛才那場戰鬥他全程看在眼裡,那個面具人殺人時的果決、狠辣、精準,哪裡還有半分閨閣千金的影子?
這真的是他記憶裡那個嬌嬌軟軟、會拉著他袖子要糖吃的九妹嗎?
“九妹,你…”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四哥,上馬吧。”蕭錦顏翻身上馬,動作利落,“這裡不能久留,血腥味會引來狼群。”
她頓了頓,又道:“到了玉門關,我會親自跟三叔解釋。”
蕭錦源苦笑,也只能點頭。
一行人再次出發,這次速度更快。夜色完全降臨時,他們終於衝出了野狼溝,踏上通往玉門關的官道。
月光如水,照在蒼茫的北境荒原上。遠處,玉門關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城頭燈火如星,旌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蕭錦顏勒馬駐足,仰望著這座矗立在咽喉要道的天下第一關。關高十五丈,全以百斤重的青灰色巨石壘砌而成,石塊之間澆築的鐵漿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牆體上密佈的刀痕箭孔層層疊疊,最早的可追溯到前朝的戰火,最新的還帶著新鮮的劃痕,那是三個月前匈奴夜襲留下的印記。整座關城就像一位身經百戰、傷痕累累卻依舊挺立的巨人,沉默地守護著身後的萬里河山。
夜風從北方草原呼嘯而來,捲過關牆時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陣亡將士不散的英魂在嗚咽。城頭燈火通明,每隔十步便架著一座熊熊燃燒的松明火盆,跳動的火光照亮著持戈肅立的甲士。即便已是子夜時分,這座邊關要塞依然沒有沉睡——隱約的號角聲從軍營方向傳來,夾雜著士卒操練的呼喝,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很遠。
關外五十里便是匈奴的疆域。六年了,她終於回來了。
“終於到了。”蕭錦源在她身側勒馬,連日的奔波加上肩頭的箭傷讓他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但那雙眼睛卻煥發著灼灼光彩。他側頭看向身旁戴著銀面面具的少女,聲音壓得很低:“九妹……不,八弟,前面就是玉門關。”
蕭錦顏沒有應聲。她的目光越過巍峨的城牆,投向更北方那片被夜色吞噬的茫茫草原。那裡是軒墨的疆域,是父兄戰死的地方,是浸透了蕭家男兒鮮血的土地。六年前離開時,她是連面都不敢露的小女孩;如今歸來,她已是能獨當一面、手握利刃的戰士。
“公子,咱們是直接進城,還是先派人通報?”蕭乙策馬上前兩步,低聲問道。
蕭錦顏收回目光,面具下的聲音平靜無波:“直接進城。四哥的傷勢不能再拖了。”她頓了頓,補充道:“蕭四,你帶兩個人先走一步,拿著我的令牌去叫開城門。”
“是!”
蕭四應聲而出。他接過蕭錦顏從懷中取出的玄鐵令牌,令牌約莫掌心大小,入手沉甸甸的,正面以陽文刻著一個遒勁的“蕭”字,背面則是“玉門”二字,邊緣有細密的防偽紋路。這是六年前那晚她離開玉門關時,三叔蕭逸親手交給她的,象徵著蕭家在玉門關的絕對權威。
三人策馬而去,馬蹄踏在官道的硬土上,發出沉悶的嘚嘚聲,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蕭錦顏目送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關牆的陰影裡,這才輕輕一夾馬腹,黑馬邁著穩健的步伐,不疾不徐地向城門方向行進。
約莫一炷香後,城門方向傳來沉悶的吱呀聲。那是厚重的包鐵城門被緩緩推開的聲音,在靜夜裡聽得格外真切。緊接著,數支火把從門內湧出,跳動的火光將城門前的官道照得一片通明,也照亮了守候在門內的身影。
蕭錦顏策馬上前,在離城門十丈處勒馬。火光映照下,只見一名身著明光鐵甲的中年將領帶著二十餘名親兵列隊等候。那將領約莫四十出頭,面容剛毅如石刻,最引人注目的是左頰那道從眉骨斜劃至下頜的刀疤,像一條猙獰的蜈蚣趴在臉上,為他平添了七分煞氣。他手按腰刀,站姿如松,即便在深夜等候也保持著軍人的挺拔。
看到蕭錦源時,將領明顯鬆了口氣,抱拳行禮時聲音洪亮:“四少爺!您可算回來了!將軍這幾天急得都沒閤眼,一天要問三遍可有訊息!”但當他目光落在蕭錦顏身上時,眉頭卻微微皺起,眼中閃過審視的神色。
“趙叔。”蕭錦源在馬上欠身還禮,這個簡單的動作牽動了肩傷,讓他臉色白了一分,“勞您掛心了。這位是我八弟錦輝,這些年一直在外學藝,今日方歸。”
蕭錦顏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她走到趙將軍面前三步處站定,抱拳行禮,刻意壓低的聲音透過銀面面具傳出,帶著少年變聲期特有的沙啞:“晚輩蕭錦輝,見過趙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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