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日，南疆深處。晨霧散盡，陽光透過竹林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司徒淵被兩個族人抬著，沿著那條蜿蜒的山路，再次來到後山的石洞。
不過短短幾日，他又瘦了一圈。寬大的袍子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風一吹就貼住骨頭，顯出嶙峋的輪廓。他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沒有一絲血色，眼窩深深凹陷下去，只有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深冬的寒潭，冷而清澈。
影一推著輪椅，在石室門口停下。老人依舊盤坐在那塊青石上，白髮披散，雙目微闔。聽到動靜，他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不過幾日，這個年輕人又虛弱了許多。魂蠱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噬他的生機，照這個勢頭，別說三個月，怕是連一個月都撐不過去。
“你來了。”老人的聲音沙啞而平靜。
影一將輪椅推到石室中央，自己退到門口。司徒淵坐在輪椅上，微微欠身，算是行了禮：“老人家。”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你還是不答應那個條件？”
司徒淵搖頭，聲音很輕卻很穩：“晚輩無法答應。”
老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像是欣賞，又像是惋惜：“你真的不怕死？”
司徒淵沉默片刻。石室裡靜得能聽見水滴從鐘乳石上滴落的聲音，一滴一滴，像在數著他剩下的日子。“死又何妨。”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只是不能盡孝，讓父王白髮人送黑髮人，是我不孝。不能報仇，讓那些害我的人逍遙法外，是我遺憾。”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但也僅此而已。”
老人看著他，久久地看著。他活了九十三年，見過太多人在死亡面前失態，有的痛哭流涕，有的跪地哀求，有的歇斯底里，有的徹底崩潰。可眼前這個年輕人，明明只剩不到一個月的命，卻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靜。
“我很佩服你的勇氣。”老人說。
司徒淵搖搖頭：“不是勇氣。是習慣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瘦骨嶙峋的手，“疼了十年，早就想明白了。死，不過是另一種不疼。”
石室裡很安靜。影一站在門口，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讓它落下來。
老人沉默良久，終於嘆了口氣。
“這次過來，也叨擾大家了。”司徒淵抬起頭，聲音平靜，“我還有兩個月的時間，想離開這裡。”
老人的眉頭微微皺起：“你要回山海關？”
司徒淵沒有說話。他腦中忽然浮現出一張臉，銀色的面具，平靜如深潭的眼睛。那個給他銅牌、對他說“萬事小心”的人。想著在都城她給他解毒。他想起玉門關外蒼茫的戈壁，想起那面繡著寒梅的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想起他說“世子保重”時的聲音。
他猛地回神，發現老人在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瞭然。
“我想去北境，見兩個朋友。”他說，“時日不多，也該告個別。”
老人問：“是你的心上人？”
司徒淵搖頭，聲音淡淡的：“不是，只是朋友。”
老人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瞭然，幾分促狹：“那是你的生死之交吧。”
司徒淵愣了一下，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卻比之前的笑意真實了幾分。“也算是。之前是她壓制了我的魂蠱，我才撐到今天。”
老人點點頭，若有所思。石室裡安靜了片刻。
“現在？”老人忽然開口，聲音拉得很長。
影一的心猛地提了起來，以為老人又要提起那門婚事。他的拳頭攥緊，指甲幾乎掐進肉裡，已經準備好只要老人再提，他就衝上去替主子答應。管他什麼聖女不聖女，先活命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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