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日,玉門關。
訊息傳到玉門關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清晨。
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戈壁灘上的晨霧還沒有散盡,灰白色的霧氣在城樓周圍流淌,像一條條柔軟的綢帶。蕭逸站在城樓上,已經站了一整夜。他的衣甲上沾滿了夜露,溼漉漉的,貼在身上有些涼,可他渾然不覺。他只是望著北方,望著那片蒼茫的天際,等著那支隊伍回來。從他得知九兒要帶著一百精騎去探端王三萬大軍的虛實那天起,他就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每一夜,他都會從噩夢中驚醒,夢見九兒被圍困,夢見她渾身是血,夢見她像大哥蕭嘯一樣,再也回不來。
蕭佐站在他身側,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同樣一夜沒閤眼。他的眼睛佈滿血絲,眼下青黑深重,嘴唇乾裂起皮,可他不敢離開。他怕他一轉身,訊息就來了。他怕他錯過了什麼。
城樓上的將士們也都沒有睡。他們三五成群地站在城牆上,望著北方,有人攥著刀柄,有人握著長槍,有人默唸著什麼。沒有人說話,只有風聲和偶爾傳來的戰馬嘶鳴。
蕭逸的目光始終望著北方。那裡,天連著地,地連著天,蒼蒼茫茫,一無所有。他已經這樣望了幾天幾夜。從九兒出關的那一天起,他就沒有離開過這座城樓。吃在這裡,喝在這裡,困了就在城垛上靠一會兒,醒了繼續望。蕭佐勸過他,蕭錦源勸過他,蕭錦明也勸過他,可他不聽。他說,九兒回來的時候,他要第一個看見。
遠處的地平線上,忽然出現了一個黑點。
蕭逸的心猛地一提。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是一騎,單人獨騎,疾馳而來。馬上的騎士揮舞著令旗,拼命往玉門關的方向狂奔。蕭逸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看見了,那是蕭家軍的斥候!
斥候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馬蹄聲如雷鳴,震得城牆上的碎石都在微微顫抖。他的衣甲上滿是灰塵,臉上全是汗,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燃燒的火。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壓抑不住的狂喜,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嘶吼:“大捷!公子大捷!全殲端王三萬精銳!斬首八千!俘虜一萬五!高浪伏誅!”
蕭逸猛地抓住城垛,指節泛白。他的手在發抖,他的身體在發抖,他的整個人都在發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十年的恨,十年的等,十年的日日夜夜,終於有了一個交代。大哥,你聽見了嗎?你的女兒,替你報了仇。
蕭佐手裡的茶盞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在他的靴子上,他渾然不覺。他愣在那裡,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聲音發顫:“好……好……”他連說了幾個好字,卻再也說不下去了。他的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滾落,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城樓上的將士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那歡呼聲像炸雷一樣在城樓上炸開,從城樓上滾下去,傳遍整個玉門關,驚起了城中的飛鳥。士兵們抱在一起,又笑又跳,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跪在地上磕頭。一個老兵跪在城牆上,朝著北方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石板上,磕得鮮血直流。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的兒子,十年前死在蒼狼原。今天,公子替他報了仇。
玉門關的百姓們湧上街頭,敲鑼打鼓,奔走相告。老人拄著柺杖站在門口,仰著脖子聽斥候傳回來的訊息,臉上的皺紋都在笑。婦人抱著孩子站在路邊,指著城樓上那面獵獵作響的寒梅戰旗,對孩子說:“看見了嗎?那是蕭家的旗。蕭家軍打贏了。”孩子們在街上跑來跑去,嘴裡喊著“銀面小將”“銀面小將”,像過年一樣熱鬧。
茶樓酒肆裡,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聲音壓過了滿堂的喧譁:“話說銀面小將蕭錦輝,率一百精騎直搗端王三萬大營......”滿堂喝彩,茶客們拍著桌子叫好,有人喊“賞”,銅板像雨點一樣落在臺上。說書先生的聲音更響了,唾沫橫飛,手舞足蹈,把那一百精騎說成了天兵天將,把蕭錦輝說成了天神下凡。沒有人覺得他說得過分,因為他們心裡,蕭錦輝就是天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