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靜姝把月白色的宮裝放在床上，輕輕撫平褶皺。“嬤嬤，你想想。皇后壽辰，我穿得素淨，是不搶皇后的風頭。宋側妃穿得豔麗，是僭越。你說，太后會怎麼想？皇后會怎麼想？陛下會怎麼想？”
春嬤嬤的眼睛亮了：“娘娘英明！”
蘇靜姝搖搖頭。“不是英明。是沒辦法。”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隆起的小腹，“我要護住這個孩子，就不能出錯。一步都不能錯。”
春嬤嬤的眼眶紅了。她看著蘇靜姝，看著她那張平靜的臉，看著她眼底深處那一絲疲憊和堅韌。她才十九歲，在別人家還是撒嬌的年紀，卻已經要學會在這吃人的地方活命了。
“娘娘，”春嬤嬤輕聲說，“您受苦了。”
蘇靜姝搖搖頭，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力量。“不苦。比起玉門關外那些人，我這算什麼？”
她想起蕭錦輝，想起那張銀質面具，想起那雙在面具後面平靜如深潭的眼睛。那個人在千里之外的戈壁灘上，用命在拼，用血在搏。而她，只是在這深宮裡，護住一個孩子。她有什麼資格說苦？
“嬤嬤，”她開口，“傳令下去，讓咱們的人繼續盯著宋側妃。另外，讓人去打聽一下，北境那邊最近有沒有訊息。”
春嬤嬤應聲：“是。”
蘇靜姝走到窗前，望著北方。那裡有玉門關，有蕭家軍，有一個戴著銀面具的人。蕭錦輝，你一定要活著。這大禹的天下，不能沒有你。
六月初六，南疆邊境，青石鎮。
這是中原與南疆交界處的最後一個鎮子。說是鎮子，其實不過幾十戶人家，幾排低矮的土坯房，一條坑坑窪窪的黃土路。鎮口立著一塊斑駁的石碑，上面刻著“青石鎮”三個字，字跡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再往南，就是連綿起伏的十萬大山，瘴氣橫生，毒蟲遍地，是中原人談之色變的禁地。
司徒淵站在石碑旁邊，已經站了很久。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長衫，是阿依從部落裡帶出來的，說是她阿公年輕時穿過的。長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可穿在他身上，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清雋。他瘦了很多，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深凹陷，可他的背挺得很直，他的眼睛很亮。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久違的血色。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依舊瘦削，依舊蒼白，可它們在陽光下安靜地攤開，沒有顫抖，沒有痙攣。他慢慢握緊拳頭，又慢慢鬆開。掌心溫熱，血液在血管裡流淌。他已經習慣了這種感覺。這具不再疼痛的身體，這雙能夠站穩的腿，這副終於屬於他自己的軀殼。可有時候他還是會覺得陌生，會忍不住低頭看看自己的手，確認這不是夢。
阿依站在他身側，揹著她那個鼓鼓囊囊的竹簍。她還是那身部落的打扮，深藍色的短褂，繡著繁複花紋的筒裙，脖頸上戴著好幾圈銀質的項圈，辮梢的彩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睛亮得像山間的清泉。她正歪著頭打量那塊石碑，像是看不懂上面的字。
“青——石——鎮。”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念得很慢，帶著濃重的南疆口音。唸完了，她轉過頭看著司徒淵，“這三個字我認識。阿公教過我。”
司徒淵點點頭，沒有說話。
阿依又問：“到了這裡，是不是就出了南疆了？”
司徒淵又點點頭。“從這裡往北，就是中原。再走幾天，就能到山海關。”
阿依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她回過頭，望著南邊那片漸漸遠去的群山。十萬大山的輪廓在天邊蜿蜒，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她在那片山裡住了十六年，從來沒有走出來過。如今她走出來了，卻忽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什麼東西。
“阿公一個人在山裡，”她輕聲說，“不知道會不會孤單。”
司徒淵看著她。她的眼眶有些紅，可她忍著沒有哭。她把竹簍的袋子往上提了提，轉過頭，望著北邊。“走吧。”她說，“你答應過我阿公的，要帶我去山海關，要讓你父王認我做義女。你不能食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