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九,山海關。
戰王司徒戰站在城樓上,已經站了整整一夜。
從接到信鴿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合過眼。那封短短的訊息,他看了無數遍,每一個字都能背下來:“世子已出南疆,疑似解蠱,能站立行走。身邊跟著一名南疆部落女子,二人關係親密。屬下等正護送世子北歸,不日可抵山海關。”
他的兒子,站起來了。走了。活著回來了。
司徒戰攥著那張紙條,指節泛白。他的手在發抖,他的眼眶在發紅,可他沒有哭。他是戰王,是山海關的主人,是大禹的柱石。他不能哭。可他的眼淚,還是落了下來。他想起十年前,兒子躺在病床上,渾身發燙,昏迷不醒。他坐在床邊,一夜之間白了頭。他想起那些年,兒子坐在輪椅上,臉色蒼白,氣息奄奄,可他的眼睛很亮。他問兒子:“疼不疼?”兒子說:“不疼。”他問兒子:“怕不怕?”兒子說:“不怕。”他說:“父王在,不怕。”如今,兒子站起來了。走了。活著回來了。
“來人!”他的聲音沙啞,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備馬!本王要去接世子!”
副將連忙攔住他:“王爺,世子已經在路上了,您?”
“備馬!”司徒戰打斷他,眼睛通紅,“本王等不了了!”
副將張了張嘴,終於沒有再勸。他轉身下去備馬。司徒戰站在城樓上,望著南邊的方向。那裡,有他的兒子。
天啟十八年,六月十二。玉門關。
清晨的霧氣還沒有散盡,灰白色的霧氣在戈壁灘上流淌,像一條條柔軟的綢帶,纏繞在遠處的山巒和關城之間。蕭逸站在城樓上,已經站了整整一夜。不,不是一夜。從蕭錦顏帶著蕭家軍出關的那一天起,他就沒有離開過這座城樓。他在這裡吃,在這裡喝,困了就在城垛上靠一會兒,醒了繼續望。誰勸都沒用。他說,九兒回來的時候,他要第一個看見。
蕭佐站在他身側,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已經換了無數次。每一杯都在他手裡慢慢涼透,然後他倒掉,再換一杯,再涼透,再換。他不喝,他只是捧著,像是捧著某種儀式。他的眼睛佈滿血絲,眼下青黑深重,嘴唇乾裂起皮,可他不敢離開。他怕他一轉身,訊息就來了。他怕他錯過了什麼。
城樓上的將士們也都沒有睡。他們三五成群地站在城牆上,望著北方,有人攥著刀柄,有人握著長槍,有人默唸著什麼。沒有人說話,只有風聲和偶爾傳來的戰馬嘶鳴。
蕭逸的目光始終望著北方。那裡,天連著地,地連著天,蒼蒼茫茫,一無所有。他已經這樣望了不知道多少天。從九兒出關的那一天起,他就沒有合過眼。每一夜,他都會從噩夢中驚醒,夢見九兒被圍困,夢見她渾身是血,夢見她像大哥蕭嘯一樣,再也回不來。每一次驚醒,他都會衝到城樓上,望著北方,確認沒有火光,沒有喊殺聲,沒有潰敗計程車兵。然後他站在那裡,等到天亮。
“報!”遠處傳來斥候的聲音,嘶啞卻響亮,“公子大軍距玉門關還有一百里!”
蕭逸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百里。按行軍速度,還要兩個時辰。他攥緊了城垛,指節泛白,指甲幾乎嵌進磚縫裡。他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北方,望著那片蒼茫的天際。一百里。快了。
城樓上的將士們騷動起來,有人開始整理衣甲,有人擦拭刀槍,有人踮著腳尖往北邊張望。蕭佐手裡的茶盞晃了一下,茶湯濺出來,燙了他的手,他渾然不覺。他只是望著北方,嘴唇微微哆嗦。
時間過得像凝固了一樣。每一息都像一個時辰,每一個時辰都像一年。蕭逸站在城樓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北方,不敢眨眼,怕錯過那支隊伍出現的第一眼。
“報!公子大軍距玉門關還有八十里!”
八十里。將士們的呼吸急促起來,有人在低聲議論,有人在笑,有人在哭。蕭逸沒有說話。他只是望著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