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淵坐在他身側，背靠著一塊大石頭，後背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可他坐得很直。他的目光掃過營地，掃過那些閉目養神計程車兵，掃過那些準時換防的哨兵，掃過那些即使在休息時也保持著警覺的將士。
“不一樣。”周全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這兩天屬下在馬車上，看著旁邊疾走的蕭家軍，再想想山海關的軍，真的不一樣。咱們山海關的兵，打仗拼命，守城盡責，可下了戰場，該喝酒喝酒，該賭錢賭錢，該打架打架。王爺管得嚴，可總有偷奸耍滑的。您看蕭家軍，吃完飯就閉目休息，沒有一個人喧譁，沒有一個人打鬧。夜間巡防的人走得遠遠的，生怕打擾了營地休息。換防的人到時間就走，沒有任何猶豫，彷彿軍令刻在骨子裡。”
影一坐在一旁，也點了點頭。“對，蕭家軍以嚴明的軍紀而聞名，但他們不是應付，是自覺遵守。屬下跟了世子這麼多年，走南闖北，見過不少軍隊。能做到這樣的，只有蕭家軍。”
司徒淵沒有說話。他也在看。看那些士兵即使在休息時也不離身的刀，看他們即使在睡夢中也不鬆開的手，看他們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準確找到自己位置的默契。這還只是普通的蕭家軍，不是蕭錦輝麾下的精銳。那些跟著蕭錦輝出關打仗的精銳，又是什麼樣的？他想起昨夜那兩個人，從黑暗中衝出來，刀法狠辣，一招斃命，然後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夜色中。他們不是普通計程車兵，是蕭家暗衛，是蕭錦輝身邊的人。這樣的人，蕭家還有多少？
司徒淵的目光從營地移開，落在遠處那個身影上。蕭錦明蹲在一群士兵中間，正在和幾個人說著什麼。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身邊的人能聽見。偶爾他點點頭，偶爾他輕聲笑一下，可大多數時候，他的表情很嚴肅，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思考什麼重大的事。他在和士兵說話，不是在下命令，是在商量，在聽取意見。
“周全。”司徒淵忽然開口。
周全湊過來：“在。”
“這兩天，蕭家軍一直帶著咱們巡防？”司徒淵問道。
周全點頭，神色複雜。“對。屬下注意過了，他們走的這條路，就是巡防的路。不是為了回關才順路，是他們本來就要巡防，只是順帶把咱們帶回去。該走的路一步沒少，該查的地方一處沒漏。回關是順帶，巡防是本職。”
司徒淵的目光微微閃動。軍令如山，這四個字，很多軍隊都掛在嘴上。可真正能做到的，有幾個？蕭家軍做到了，不是靠軍棍打出來的，是刻進骨子裡的。
阿依坐在篝火旁，手裡拿著一根樹枝，無意識地在沙土上畫著。她的目光不時飄向遠處，飄向那個蹲在士兵中間的身影。蕭錦明有時很嚴肅，眉頭皺著，像在思考什麼重大的事；有時又輕聲笑一下，笑得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她看著他的側臉，看著火光在他臉上跳動，照出那道還沒癒合的刀疤，照出那雙佈滿血絲卻依舊清亮的眼睛。她忽然覺得，他長得真好看。不是那種精緻的好看，是那種硬朗的、帶著風沙和血汗痕跡的好看。
“義兄。”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司徒淵側過頭，看著她。
阿依的臉微微泛紅，不知是被篝火烤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蕭家的人，都是這樣的嗎？”
司徒淵還沒有回答，周全先笑了。他笑得很大聲，笑完才意識到自己太響了，連忙捂住嘴，壓低聲音道：“郡主，蕭家的男兒，都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您看遠處那個，蕭家的七少爺，蕭錦明。前面還有四少爺蕭錦源，沉穩持重，打仗也是一把好手。蕭家的前面三位少爺也是英傑，個個武藝高強，只可惜？”
他的笑容淡了下去，聲音也沉了幾分。“只可惜在十年前戰死沙場了。那是蕭家最慘痛的時候。蒼狼原大戰，蕭家戰死了六位男兒，還有六萬蕭家軍。一夜之間，蕭家的頂樑柱全塌了。”
阿依的嘴巴張大了，眼睛瞪得圓圓的。她想起部落裡的老人說過，中原有個蕭家，世代鎮守北境，滿門忠烈。她以為那只是傳說，是茶樓說書先生編的故事。可現在她才知道，那些傳說都是真的，那些故事都是用命寫出來的。
“那麼慘烈？”她的聲音有些發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