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輝看著騎在馬上、戴著銀質面具的小九，看著那身銀甲，看著那柄掛在馬鞍上的寒梅落，看著那雙在面具後面依舊清亮的眼睛。他想起十年前，他離開據點的時候，小九才六歲，扎著兩個小揪揪，站在門口，拉著他的衣角，說：“八哥，你什麼時候回來？”他說：“等八哥賺了銀子，就回來。”她點點頭，鬆開手。他轉身走了，不敢回頭。他知道，一回頭，就捨不得走了。
“小九。”蕭錦輝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跳下馬車，動作很利落。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長衫，腰束布帶，腳蹬黑布鞋，看著像個跑江湖的商人。可他的氣質不像商人，太硬了，太正了，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刀。他走到蕭錦顏馬前，仰頭看著她。
蕭錦顏翻身下馬，站在他面前。她比八哥矮了半個頭，仰著臉看著他。兄妹倆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
蕭錦輝看著她面具下的眼睛，看著那雙紅紅的眼眶，看著她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的眼淚。他忽然伸出手，像小時候一樣，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小九，八哥回來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哄一個孩子，“以後，你就不那麼辛苦了。”
蕭錦顏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她咬了咬嘴唇，把那股酸澀壓下去，笑了。“八哥，我不辛苦。”
蕭錦輝看著她，沒有拆穿她。他太瞭解小九了，她從小就倔，摔倒了不哭，受傷了不叫，再苦再累也不說。她說不辛苦，那就是不想讓他擔心。
“走吧，”蕭錦輝轉過身，朝遠處的山坳走去，“找個沒人的地方，八哥給你看樣東西。”
蕭錦顏點點頭，跟在他身後。蕭乙幾人識趣地沒有跟上來，牽著馬，遠遠地站著。墨玉不情願地打了個響鼻，被蕭乙拽住了韁繩。
兄妹倆一前一後，走到遠處的山坳裡。山坳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蕭錦輝停下腳步，轉過身，從懷中取出一張面具。面具是灰色的，灰得像戈壁灘上的石頭，灰得像玉門關外的風沙。可那花紋，和蕭錦顏臉上的銀質面具一模一樣，同樣的眉眼輪廓，同樣的鼻樑弧度，同樣的寒梅紋路，只是顏色不同。
“這樣，別人就認不出了。”蕭錦輝把面具遞給小九，笑著道，“以後我就是你的師兄榮輝。你是我的師弟，蕭錦輝。”
蕭錦顏接過面具，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寒梅紋路。面具是玄鐵打造的，入手沉甸甸的，和她臉上那張一樣重。她抬起頭，看著八哥，笑了。“八哥，你和三叔真像，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蕭錦輝摸了摸自己的臉，笑了。“我是他兒子，不像他像誰？”他頓了頓，笑意更深了幾分，“可我不想像他。他太嚴肅了，整天板著臉，像誰欠他銀子似的。”
蕭錦顏忍不住笑出了聲。“三叔聽見你這麼說，又要罵你了。”
蕭錦輝擺擺手，滿不在乎。“他罵他的，我跑我的。反正我在江南，他罵不著。”
兄妹倆對視一眼，都笑了。風從戈壁灘上吹來，帶著沙土的氣息，吹得他們的衣袂獵獵作響。蕭錦輝望著遠處那支還在緩緩前行的糧草車隊，望著更遠處那座矗立在天地之間的玉門關，望著城樓上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寒梅戰旗。
“小九，”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這些年，辛苦你了。”
蕭錦顏沒有說話。她站在八哥身側，望著同一片天空，望著同一面戰旗。風從北方吹來，吹得她的衣袂獵獵作響，吹得她臉上的銀質面具微微發涼。
“八哥，”她說，“你回來了，就好了。”
蕭錦輝轉過頭，看著小九。他看著她面具下的眼睛，看著她眼底深處那一絲疲憊，那一絲堅韌，那一絲不肯認輸的倔強。他忽然伸出手，像小時候一樣，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走，回關。”她說，“祖母，三叔三嬸還在等著呢。”
蕭錦輝點點頭，跟著她往山坳外走去。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緊緊挨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