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裡安靜了片刻。燭火在銅燈臺上跳動著,發出細微的噼啪聲。蕭錦輝端起茶壺,給小九倒了杯熱茶,又給司徒淵倒了一杯。
蕭錦顏端起熱茶,抿了一口,放下。“世子,有個問題,我想了很久。”
司徒淵看著她。“請說。”
“端王剋扣北境軍需這麼多年,那些本該屬於蕭家軍的兵器、甲冑、糧草、軍餉,都去哪兒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尋常小事,“蕭家軍三十萬人,朝廷每年撥下來的軍需只有實際需要的七成。剩下的三成,被端王扣了。他扣了十年,那些東西堆成了山。可他在陰山只有兩萬散兵遊勇,用不了那麼多。那些多出來的兵器甲冑,去了哪裡?”
正廳裡的空氣忽然凝重了。蕭錦輝的手指停止敲擊扶手,坐直了身子。司徒淵的眉頭緊緊皺起,目光變得幽深。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有想過。
蕭錦顏繼續道:“端王一個人,吃不下那麼多東西。他背後一定還有人。那個人幫他銷贓,幫他變現,幫他把兵器甲冑換成銀子,再把銀子送到陰山。那個人在朝中,一定身居高位。”
司徒淵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他想起父王信中提到的一條線索,那些被端王剋扣的軍需,有一部分出現在了江南的黑市上。江南,那是榮輝的地盤。他抬起頭,看了蕭錦輝一眼。蕭錦輝正好也在看他,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蕭錦輝開口,聲音平淡。“世子,江南那邊,我會去查。如果端王的人真的在江南活動,跑不了。”
司徒淵點頭,沒有多說。他知道榮輝在江南的勢力有多大,如果連他都查不到,那就沒人能查到了。
蕭錦顏端起茶杯,一飲而盡。茶是熱的,入喉帶著一股清甜,像玉門關外難得一見的甘泉。她放下茶杯,看著司徒淵。“世子,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司徒淵看著她那雙清亮的眼睛,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說出口的卻是:“暫時沒有了。”
蕭錦顏點頭。“時辰不早了,世子早點回去休息。”
司徒淵站起身,抱拳告辭。蕭錦輝送他出去,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正廳。院子裡月光如水,照在青石板鋪就的小徑上,泛著淡淡的銀光。司徒淵走在前面,蕭錦輝跟在後面,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走到門口,司徒淵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蕭錦輝。“榮兄。”
蕭錦輝停下腳步,看著他。月光照在司徒淵臉上,照出他蒼白的臉色和微微皺起的眉頭。
“江南那邊,如果真的查到了什麼,第一時間告訴我。”他的聲音很沉,“端王的事,不只是蕭家的事,也是戰王府的事。”
蕭錦輝看著他,點了點頭。“世子放心。”
司徒淵轉過身,大步走了出去。影一跟在身後,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蕭錦輝站在門口,望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他想起小九說的話,“繼續瞞著吧。”他嘆了口氣,轉身走回正廳。
蕭錦顏還坐在那裡,手裡端著那杯已經喝盡的茶,不知道在想什麼。蕭錦輝走到她面前,伸手拿過她手裡的茶杯,放在桌上。“涼了,別喝了。”
蕭錦顏抬起頭,看著八哥。“八哥,你說,端王背後那個人,會是誰?”
蕭錦輝在她對面坐下,沉默了片刻。“不管是誰,我們都會把他揪出來。”他頓了頓,“小九,你剛才那句‘端王背後還有人’,是說給司徒淵聽的?”
蕭錦顏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也是說給他聽的。山海關和玉門關,都在端王的算計之內。戰王府和蕭家,是一條船上的人。他需要知道這些。”
蕭錦輝看著她,看了很久。“小九,你對他,到底怎麼想的?”
蕭錦顏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我不知道。”
這是她第一次說“不知道”。蕭錦輝沒有追問,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院子裡的月光。身後傳來小九的聲音:“八哥,你說,他什麼時候會發現?”
蕭錦輝沒有回頭。“該發現的時候,自然會發現。”
正廳裡安靜了下來。蕭錦顏獨自坐在那裡,燭火在她臉上跳動,面具下那雙眼睛忽明忽暗。她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又放下了。窗外,月光如水,照在院子裡那株老槐樹上,灑下一地碎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