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嬤嬤低聲道:“春嬤嬤說,太子妃聽了只是笑了笑,說隨她吧。還說,她有孩子就夠了。”
宋瑩瑩手中的小勺頓了一下。蘇靜姝說,她有孩子就夠了。她在嘲笑她嗎?嘲笑她沒有健康的孩子,嘲笑她只能靠身子留住太子,嘲笑她除了太子什麼都沒有?她放下碗,銀耳羹還在微微晃動。不,她不是嘲笑。蘇靜姝說的是真話,她有孩子就夠了。晧兒健康壯實,聰明伶俐,太后寵愛,皇上看重,太子雖然不常去東苑,可他每次去看見晧兒都笑得合不攏嘴。蘇靜姝不需要太子的寵愛,晧兒就是她最大的底氣。她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病懨懨的兒子,和一個隨時可能被別人奪走的太子。
“娘娘。”陳嬤嬤看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宋瑩瑩回過神來,重新端起碗,一口一口喝著銀耳羹。銀耳羹很甜,可她吃不出甜味。
慈寧宮。
太后周氏靠在軟榻上,懷裡抱著司徒晧,笑得合不攏嘴。晧兒又長大了,重了,胖了,小手更有勁了,攥著她的手指不放,攥得她心裡軟成一團。“這孩子真是一天一個樣。上次來還沒這麼重呢,這才幾天,又重了不少。”
蘇靜姝坐在一旁,笑著道:“晧兒能吃能睡,一天要吃七八頓。奶孃說他的胃口比同齡的孩子大得多,將來一定是個壯實的小夥子。”
太后點頭,滿意地拍了拍晧兒的襁褓。“能吃是福,能睡是福。晧兒是個有福氣的孩子。”晧兒在她懷裡打了個哈欠,小手揉了揉眼睛,小嘴一撇像是要哭。她連忙輕輕拍了幾下,孩子又安靜了,閉著眼睛,睫毛又濃又翹。
皇后坐在太后身側,看著晧兒那張粉嫩的小臉,心裡也是歡喜的。可她的歡喜裡多了一層東西,那是隻有她才知道的算計。太子有後了,晧兒健康壯實,昭兒雖然體弱可也是男丁。太子的位置穩了,她的位置也穩了。可太子身邊只有兩個女人,太子妃和宋側妃。太子妃忙著照顧孩子對太子疏於照顧,宋側妃身子還沒恢復。太子正值壯年,身邊不能沒有人。她看了一眼太后,太后也在看她。婆媳倆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太后開口了,“靜姝,你出了月子也這些日子了,身子養得差不多了。太子的身邊不能沒人照顧,你有了晧兒,對太子難免有些疏忽,本宮理解。可太子身邊,不能只有宋氏一個人。”
蘇靜姝的手指微微一頓。她抬起頭看著太后,又看了看皇后。太后的表情很平靜,皇后的表情也很平靜,可她知道平靜底下藏著什麼,是試探,也是敲打。她在試探她是不是真的賢惠大度,也在敲打她不要因為生了兒子就忘了自己的本分。蘇靜姝低頭想了一下,這個想的時間很短,短到太后和皇后都沒有察覺,可她心裡已經轉了無數個念頭。她不能拒絕,拒絕就是不賢惠,就是善妒。她也不能表現得太積極,太積極就顯得虛偽。
“太后說的是。”蘇靜姝抬起頭看著太后,目光坦誠而溫和,“至從有了晧兒,臣妾對太子的確疏忽了許多。晧兒夜裡鬧,臣妾怕吵著殿下,讓殿下去西苑歇息。現在想想,是臣妾想得不周到,殿下身邊不能沒有人照顧,是該給殿下身邊再添幾個可心的人。”
太后滿意地點了點頭。皇后也滿意地點了點頭。“太子妃識大體。”
蘇靜姝低下頭,謙遜道:“娘娘過獎了。”
皇后轉過頭對太后說:“母后,既然太子妃也同意,那咱們就好好商議商議,看哪家的閨秀合適。太子的身邊人,不能隨便,要家世好,品貌好,性子好。”
太后點頭。“你說的是。本宮這些日子也在留意,京城的閨秀看了不少,有幾家還不錯的。回頭讓人把畫像送進宮來,好好挑挑。”
兩人便在一旁熱火朝天地討論起來。禮部尚書家的嫡長女、太傅家的孫女、平西侯府的旁支侄女,一個一個人選從她們嘴裡蹦出來。蘇靜姝坐在一旁,面帶微笑,不插嘴,不搶話,端莊得體,賢惠大度。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晧兒,晧兒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她輕輕拍了拍襁褓,晧兒往她懷裡拱了拱,又睡沉了。
奶孃站在她身後,看著太子妃拍孩子的動作,心裡有些發酸。她跟了太子妃這麼久,太瞭解她的性子了。太子妃心裡在想什麼,她不知道,可她看得出來,太子妃的笑沒有到達眼底。
傍晚時分,蘇靜姝回到東苑。春嬤嬤迎上來接過晧兒,交給奶孃抱下去安頓。蘇靜姝坐在臨窗的軟榻上,望著窗外出神。
“娘娘,太后跟您說什麼了?”春嬤嬤小心翼翼地問。
蘇靜姝沒有回答。她望著窗外那株石榴樹,果實已經紅透了,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像一盞盞紅燈籠。她想笑又笑不出來,她要給太子身邊添人了,宋瑩瑩還不知道吧?她還以為太子夜夜宿在西苑就是贏了。她不知道她費盡心機抓住的,不過是別人不想要的。
“娘娘?”春嬤嬤又喚了一聲。
蘇靜姝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事。晧兒睡了嗎?”
春嬤嬤點頭。“睡了。奶孃說晧兒今天累著了,在太后那裡玩了一下午,回來就睡了。”
蘇靜姝站起身,走到搖籃邊。晧兒躺在搖籃裡睡得正香,小手攥成拳頭舉在耳邊,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平穩而有力。她看著兒子紅撲撲的小臉,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晧兒,娘什麼都不怕。娘有你,就夠了。”
窗外暮色漸深,東苑的燈火亮了起來。西苑的燈火也亮了起來,兩邊的燈火隔著一道牆,誰也照不到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