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蘇靈瑤，語氣平靜無波，甚至帶著幾分不以為意：“我回蘇家又能如何？大鬧一場，歇斯底里，惹人笑話嗎？”
蘇靈瑤有些意外，她預想過蘇寄雪會憤怒、委屈或者隱忍、崩潰，唯獨沒想過她會是這般雲淡風輕的樣子。
“怎麼？”蘇靈瑤下意識追問道：“你難道一點都不怨？我那小叔當年對你漠不關心，任由你在蘇家被忽視冷眼，如今自己倒是走出來了，還要找個替身續絃。”
“那是他的事，與我無關。”
蘇寄雪淡淡開口，字字清晰堅定。話音落下，多年前的記憶悄然在心底翻湧而過。
她幼時讀書，曾跟著師尊修習古籍詩文。
那日暮色溫柔，知歸峰上，書房窗明几淨，晚風捲著院中的桂花香漫入屋內。黎知予坐在桌前，執卷授課，唸到文章的最後一句時，聲線清淡溫柔：“庭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彼時年少的蘇寄雪，讀得出字裡行間的緬懷與悵惘，心底隱隱動容，只覺這是世間最深情的悼念，是故人離世後，對物是人非的感慨。
還未思及自己的父親，可黎知予唸完這句，卻沒有順勢分析感情，只是握著書卷，沉默了許久。
落日餘暉落在她清冷溫柔的眉眼間，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通透，而後輕聲開口：“這篇文看似悼念亡妻，感慨物是人非、思念無盡，可世人大多不知，作者寫下此文之時，早已另行續絃，娶妻生子。”
年幼的蘇寄雪當時瞬間怔住，只覺得荒謬又寒涼。
她攥著書卷，滿心憤然，抬頭看向自家師尊，一字一句問道：“那他的亡妻，又算什麼？數年惦念，句句緬懷，難道都是假的嗎？”
黎知予沒有敷衍安慰她，只是耐心細細拆解：“世間多數男子，向來能將感情與婚嫁分得清楚。悼念是真，往後餘生另尋歸宿也是真。”
“何況作者半生清貧，專注科考仕途，不善生計自理，家中稚子無人照料，若無女子，單憑自身根本無法維繫家庭。”言及此處，黎知予也覺得有些可悲可笑。
蘇寄雪聽完，久久沉默，不由思索：若是有朝一日，那個口口聲聲念著亡妻的父親，轉頭另娶他人，那多年來沉浸在緬懷中，對她的漠視，又算得了什麼？
可隨著年歲漸長，她漸漸讀懂了師尊那番話的深意。
歸根結底，只是不在意而已。
蘇父只在意他自己的感受，既然他本來就不在意自己，又何必為了這樣一個人而憤怒傷懷。
從前的她，還會為這份冰冷的親情鬱結、難過，可現在的她，早已不是那個困在蘇家方寸天地、渴求父愛的小女孩了。
她有九玄宗安身，有師尊悉心教導，有同門親友相伴，前途一片光明。
想通這一切，所有翻湧的舊緒盡數平息，心底無波無瀾。
看著蘇寄雪眼底全然釋然、半點波瀾皆無的模樣，蘇靈瑤有些憤然，只覺得渾身憋了一口氣，不上不下的：“你還真是個聖人，連這都能不計較。”
蘇寄雪的衣襟之內，黎知予靜靜感受著徒弟穩固的心境，欣慰的同時，決定抽時間去把她爹揍一頓。
身為子女，蘇寄雪不好對長輩動手，但黎知予就不一樣了。
作為路過的不知名好心大能，黎知予表示：擾亂一個婚禮而已，沒什麼的。
蘇寄雪冷冷地看著蘇靈瑤，語氣疏離：“你若無事，便自行離開。秘境兇險，我沒空陪你糾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