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月眷儀正在書房裡翻看一本泛黃的古籍，殿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八殿下到——”
月眷儀翻書的手指微微一頓，鳳眸裡掠過旁人難以察覺的複雜神色。
他將古籍擱在案上，整了整袖口站起身來。
來人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身著寶藍色蟒袍，面容與皇帝有五六分相似，卻更溫和些，眉眼間帶著一股子書卷氣，不像皇子，倒像個飽讀詩書的翰林學士。
溫清菡站在一旁仔細打量著這位八皇子。
他進來時先拍了拍月眷儀的肩膀，語氣熟稔而關切：“十一弟，父皇賞你的文房可還合用？聽說你昨夜在書房待到深夜，又在寫字？你啊，從小就愛寫字，寫廢了多少支筆。”
月眷儀依舊是那副慵慵懶懶的調子，語氣淡淡的：“八哥訊息倒是靈通。合用，替我多謝父皇。”
八皇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坐下，嘆了口氣，開始絮絮叨叨地勸他多出去走走、多結交幾個朝臣、別整天悶在宮裡寫字彈琴。
月眷儀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既不熱絡也不失禮。
溫清菡歪著頭觀察了好一會兒，覺得這個八皇子說話溫溫和和的，看月眷儀的眼神也確實是兄長看弟弟的樣子，不像壞人。
她正想著要不要湊近點再仔細看看，月眷儀忽然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從窗臺邊撈了過來，穩穩當當地放在自己腿上。
溫清菡還沒來得及掙扎，他已經單手圈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發頂上，語氣自然得像是她本來就該坐在那裡：“別亂動，好好坐著。”
八皇子自然看不見她，依舊在絮絮叨叨地說著正事：“十一弟，你的年紀也不小了，該成個家了。”
“父皇昨日跟我提了一嘴，說禮部張大人家的嫡女知書達理，年紀與你相仿，想讓我先來探探你的口風。你覺得如何？”
月眷儀輕笑了一聲，修長的手指在溫清菡腰側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敲著，語氣依舊是那副慵慵懶懶的調子，拒絕得卻毫無商量餘地：“不如何。”
“替我回稟父皇，說我年紀尚輕，還想再逍遙幾年。娶王妃的事，不急。”
八皇子的腳步聲剛消失在殿門外，月眷儀便從案上拈起一塊桂花糕，修長的手指將糕點送到溫清菡嘴邊。
她張嘴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地嚼著，含含糊糊地問：“月眷儀，你八哥後來當上皇帝了，他是不是個好皇帝呀？”
月眷儀喂糕點的手微微一頓。他垂下眼簾，鳳眸裡的慵懶散漫一點一點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被歲月壓了許久的東西。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嘆了口氣，將剩下那半塊糕點擱回碟子裡，伸出手臂把她往懷裡攏了攏，讓她靠在自己胸口。
“八哥是個好皇帝，勤政愛民，宵衣旰食。只可惜命不好。”他開口，聲音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卻比平時更慢了些，像是每一個字都要從記憶深處翻撿出來，“他登基沒幾年，天下就開始不太平了。”
“先是連年大旱，莊稼顆粒無收，餓殍遍野。大雍的國力早在我父皇晚年就已經被掏空了，國庫空虛，軍隊渙散。”
“旱災還沒緩過來，北邊的蠻夷又趁機南下入侵。八哥殫精竭慮，親自披甲上陣守城，可大廈將傾，獨木難支。大雍還是亡了。”
他的手指在她肩頭摩挲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講一段書上的舊史，可他的手指微微發涼。
男人低頭將下巴擱在她發頂上，聲音更輕了些：“國破之後，皇子們死的死、散的散。我流落民間，輾轉了很久，最後才機緣巧合入了合歡宗。”
“大雍的皇宮、御花園、我母妃的琴——都沒了。曾經天下最尊貴的皇室，最後只剩我一個。”
溫清菡從他懷裡抬起頭來，認真地看著他：“月眷儀，這是不是就是你的執念？你最怕的不是失去錦衣玉食，是沒能守住大雍。”
月眷儀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鳳眸半闔，目光越過她的肩頭落在牆上那幅畫上，又像是穿過了那幅畫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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