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清菡從幻境中睜開眼時，渾身軟得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
谷地裡的魘花依舊開得殷紅如血，那些被怪鳥撒下的花粉還殘留在空氣中，四周橫七豎八地躺著尚未醒轉的修士。
她撐著地面爬起來，踉踉蹌蹌地掙開符彥卿還握在她腕上的手指——他還沒有醒，深綠色的直裾沾滿了花粉和泥土，眉頭在昏迷中依舊微微蹙著，像是在夢裡也不肯放鬆片刻。
少女來不及多想，轉身就想往蒼梧山深處跑。
這時，一道冰藍色劍光從密林上方掠過，穩穩地落在她面前。
顧錦朝從飛劍上走下來，依舊是那身靛藍色劍服，依舊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樣，只是下頜線條比從前更削瘦了幾分，琥珀色的眸子裡映著她渾身是泥的狼狽模樣，眼底翻湧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的東西。
男人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支簪子，輕輕插入散亂的髮間，動作很輕，指尖卻微微發顫。
簪身細長，通體溫潤，簪頭嵌著一枚指甲大小的半透明的珠子，珠子內部有一縷極細的銀白色光絲，在晨霧中微微閃爍。
這支凝光簪取自南海一隻化神後期的蚌妖，有了它，便是化神後期的修士也看不穿她的真身。
溫清菡愣愣地抬手摸了摸髮間那支新簪，還沒來得及開口，顧錦朝已經握住了她的手。
“走。”
溫清菡被他拽上飛劍，腳下站穩之後便急急地回頭看他。
晨霧從蒼梧山的密林深處翻湧上來，打溼了他靛藍色的袖口，也打溼了她額前散落的碎髮。
少女攥著他的袖口，聲音又急又軟，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擔憂和自責：“現在蒼梧山裡全是各大世家的獵隊，裴家、沈家、亓家都在抓天香蝶，我不能拖累——”
“我說過要護著你。”顧錦朝打斷她，琥珀色的眸子在晨霧裡淡得近乎透明，倒映著她那張沾著泥和血痕的臉。
他沒有鬆開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修長有力的手指將她微涼的手指攏在掌心裡。
“在漱玉峰立過誓，天地為證，永世不悔。”
“不管你是不是溫家鎮的那個溫清菡，不管你是誰——只要你活著一日，我便護你一日。這句話不因你騙了我而作廢，也不因全天下都要抓你而收回。”
溫清菡被他這句話撞得一下子哭了出來。
少女整個人在他懷裡蜷成小小一團，手指死死攥著他衣襟，眼淚無聲地往外湧，把他的衣襟打溼了一大片。
她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斷斷續續地往外倒那些壓了太久太久的恐懼：“我怕……我真的好怕……我不敢讓別人知道我是天香蝶，我怕他們把我剝皮抽筋，把我煉成丹藥……”
“我怕我找不到哥哥，怕哥哥出事，他就在這座山裡，他離我很近很近，可我找不到他……”
“我怕連累你……顧錦朝，我怕連累你……”
顧錦朝伸出手臂將她整個人攏進懷裡。他的動作很生澀，修長有力的手指輕輕覆上她的後腦，將她的臉按在自己肩窩裡，另一隻手穩穩地託著她的後背，讓她靠在自己胸口哭。
劍修不會哄人——餵飯都差點把粥灑在她衣襟上，說情話更是比拔劍還難。
“哥哥會找到的。我陪你找。不會有事的。”
他頓了頓，手指在她髮間輕輕撫過那些微微晃動的霜花銀飾，“阿菡，別怕。”
顧錦朝抬手掐了個易容訣，指尖靈光一閃，兩個人的容貌同時變得灰撲撲的——他把溫清菡那雙過分扎眼的杏眼變得細長了些，眼尾的淚痣隱去，皮膚暗了幾個色號，乍一看只是個容貌清秀的普通散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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