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兩個字從沈姐口中說出時，整個地下室的氣氛驟然凝固了。
林晚怔住了。她轉頭看向身旁的白髮老人，又看向圓臺邊的沈姐，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這個突然出現的老人，竟然是沈姐的師父？
沈姐的師父，那豈不是……
老人拄著那根鳳凰木杖，緩緩向前走了幾步，在距離沈姐大約一丈遠的地方停下腳步。他抬起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看著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小沈，三十年了。你躲了我三十年，終於肯讓我找到你了。”
沈姐沒有回答。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林晚注意到，沈姐垂在身側的右手，正在微微顫抖——那是她見到老人之後，第一次露出的破綻。
老人繼續說道：“當年你偷走那捲禁術離開宗門的時候，我就知道你總有一天會走到這一步。但我沒想到，你會把自己的臉都舍掉。”
沈姐終於開口了，聲音中帶著一絲沙啞，與之前那種從容優雅的語調判若兩人：“臉？師父，你教過我——儺戲的最高境界，是忘掉自我，與天地共鳴。我只不過是把這一步做到了極致而己。我沒有臉了，就沒有了自我，沒有了執念，沒有了牽掛——這不正是你教我的嗎？”
老人的目光微微一黯：“我教你忘我，不是教你毀己。你把那捲禁術中的‘鏡面化身之法’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將自己的面容獻祭給了鏡蝕之力——這不是修行，這是自毀。”
“自毀？”沈姐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絲壓抑了多年的怨憤，“師父，當年我為什麼要碰那捲禁術，你難道不清楚嗎？”
老人沉默了。
沈姐向前邁了一步，聲音中帶著一種逼人的鋒芒：“那年瘟疫席捲宗門，一百三十七名師兄弟染病臥床，藥石無靈。我去求掌門開放藥庫，他說庫存不足，要先緊著內門弟子用。我去求各位長老出手救治，他們說外門弟子的命數是天定的，不該強求。”
“我眼睜睜看著那些和我一起長大的師兄弟們，一個接一個地死去。沒有人救他們，沒有人管他們。所以我只能自己去想辦法——那捲禁術，是我從藏經閣最深處的禁櫃中偷出來的。我知道那是禁術，練了會遭反噬。但那時候的我，己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我用禁術中的‘鏡面化身之法’，將那些師兄弟身上的疫病轉移到了我自己身上。一百三十七個人的疫病，我一個人扛了下來。我活下來了，他們也活下來了——但我的臉，從那以後就再也留不住了。”
沈姐說到這裡，聲音反而平靜了下來，彷彿在講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我沒有後悔過。用一張臉，換一百三十七條命，我覺得很划算。”
地下室中，一片寂靜。
林晚站在原地，看著沈姐，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複雜情緒。她一首以為沈姐是一個純粹的惡人——一個玩弄人心、操縱傀儡、散佈鏡蝕的瘋子。但她從來沒有想過，沈姐變成今天這個樣子，背後竟然有這樣一段往事。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沉重：“當年的事，我確實有責任。我身為宗門長老，卻沒有保護好門下弟子，讓你一個年輕人去承擔了本該由我來承擔的東西。”
他抬起頭，看向沈姐：“但你後來的路，走偏了。你救了那一百三十七個人，這是善舉。但你從此迷戀上了‘犧牲自己、拯救他人’的那種感覺——你覺得只有透過自我毀滅，才能證明自己的價值。所以你開始主動尋找需要‘被拯救’的物件，甚至不惜先製造災難，再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
“霧城的鏡蝕，是你放的。那些被操控的居民，是你選的。你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反派，只是為了享受最後被擊敗、被犧牲的那種悲壯感——對不對？”
沈姐沒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林晚站在一旁，聽著這對師徒之間的對話，心中的震撼一波接著一波。她看向沈姐的目光，從最初的敵意和警惕，逐漸變成了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有同情，有憤怒，有不解，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悲哀。
她深吸一口氣，向前邁出一步，站在了老人和沈姐之間，看向沈姐，緩緩開口：“沈姐，你當年救人的選擇，我敬佩你。但你後來的選擇——把無辜的人捲入你的劇本中，把他們當成你自我救贖的道具——我不能認同。”
沈姐緩緩轉過頭，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正對著林晚的方向。沉默了片刻之後，她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中，帶著一絲苦澀，一絲嘲諷，也有一絲釋然。
“你說得對。我確實是在給自己寫一齣悲劇英雄的劇本。我扮演反派，扮演救世主，扮演犧牲者——演了這麼多年，我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我了。”
她抬起手，輕輕撫摸著圓臺邊緣那些己經暗淡下去的符文，聲音變得低沉而疲憊：“師父，你說得也對。我確實迷戀上了那種‘犧牲自己拯救別人’的感覺。因為只有在那種時刻，我才覺得自己是有價值的——才覺得當初丟掉的那張臉，是值得的。”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道：“小沈，跟我回去吧。那捲禁術的後遺症，我有辦法幫你緩解。你不需要再用這種方式來證明自己的價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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